“嗯。”
“翻不過去的。”
愛莉希雅沒有回答。她的腳步沒有停,速度沒有減,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她就那樣抱著他,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懷裡抱著一個人”的速度,向那堵牆衝過去。林墨羽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被風吹起的粉色長髮,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她的嘴角掛著一抹弧度——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的、點到為止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覺得“這件事很有趣”的笑。
她在享受這個過程。
林墨羽看著那個笑容,心臟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他已經沒有力氣害怕了。是因為他覺得,她笑起來真好看。不是“好看”的那種“好看”,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這個人正在做她自己喜歡做的事”的、帶著幾分羨慕和幾分心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還有五米。愛莉希雅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他的身體更貼近她的胸口,能感覺到她心跳的頻率——不快,甚至比平時還慢一些,像一臺運轉平穩的、不需要任何額外能量的精密機器。她的體溫透過校服傳過來,溫熱,像冬天裡抱著的暖水袋,不燙,但足夠讓你不想鬆手。
還有三米。她的腳步調整了一下,從“衝刺”變成了“起跳前”的節奏——步幅變大,步頻變快,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下移。林墨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失重——不是那種“從高處墜落”的失重,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託著往上飛”的失重。他的胃還留在原地,但身體已經跟著她一起騰空了。
一米。她起跳了。
林墨羽感覺到風。不是之前那種迎面撲來的、吹得他睜不開眼的風,而是一種從下往上湧的、像噴泉一樣託著他身體的風。風聲在耳邊呼嘯,呼嘯聲中夾雜著爬山虎葉子被蹭落的沙沙聲,和碎玻璃在月光下閃過的、幾乎聽不到的“叮”的一聲。他眯著眼,看到牆頭從下方掠過,看到碎玻璃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鋒利的光,看到牆那邊的世界——一片空地,雜草叢生,遠處是居民樓的燈光,星星點點的,像另一個世界的、遙遠的、與他無關的星河。
然後他看到了愛莉希雅的臉。
不是側臉,是正臉。她正低著頭看他,粉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垂到他臉上,癢癢的。她的眼眸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銀色,像被月光照亮的、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湖面。那片湖面中倒映著他的臉——嘴巴微張,眼睛睜大,表情混合了驚恐和茫然,像一個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還在空中、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定了的人。
她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她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林墨羽一直在盯著她的臉——不是因為他想盯著,而是因為他此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盯著。他的手不能動——被她的手臂箍著。他的腳不能動——懸在空中。他的頭不能動——枕在她的臂彎裡。他能動的只有眼睛,而他的眼睛選擇了看她。
不是“選擇了”,是“本能地”。像向日葵轉向太陽,像飛蛾撲向火焰,像迷路的人走向遠處那盞唯一亮著的燈。他看著她,看到她的眼眸中那片平靜的湖面,看到湖面上自己的倒影,看到倒影中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看到那張扭曲的臉慢慢鬆弛下來,變成一種更柔軟的、更安靜的、像是“算了,就這樣吧”的表情。
她沒有轉頭,沒有移開目光,沒有說“你好好看看我”或者“我好看嗎”之類的話。她只是看著他,嘴角掛著那抹淡淡的、安靜的、滿足的弧度,像一隻抱著心愛玩具的貓,在午後的陽光裡蜷成一團,眯著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她用眼神在告訴他:我在。我在這裡。我不會鬆手。你不會掉下去。
“砰。”
林墨羽的後背砸在了地上。不,不是砸——是“著陸”。愛莉希雅在落地的那一刻做了一個精妙的緩衝,膝蓋彎曲,身體下蹲,手臂收緊,將他牢牢地固定在懷裡,沒有讓他受到任何衝擊。但她忘了,自己也是要落地的。她的腳先著地,然後是膝蓋,然後是手——她一隻手還抱著他,另一隻手撐在地面上,掌心按在雜草和碎石上,指尖因為衝擊而微微泛白。
兩個人倒在牆外的空地上。雜草很高,高到幾乎沒過了她的腰,草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片被霜覆蓋了的、安靜的草原。愛莉希雅仰面躺著,粉色的長髮散落在草叢中,像一條在月光下流動的、粉色的河流。林墨羽趴在她身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鼻尖貼著她的鎖骨,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
兩人就這樣躺著。沒有說話,沒有動,沒有試圖爬起來。只有呼吸聲——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亂,像一臺老舊的、快要散架的發動機在艱難運轉。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像一條安靜的、深沉的、不會被打擾的河流。兩種完全不同的呼吸節奏在夜風中交織,像兩首不同調性的曲子被強行放在一起演奏,不和諧,但奇怪地好聽。
“小墨羽。”她的聲音很輕。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頸窩裡傳出來。
“你還好嗎?”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他頓了頓,“——不知道這堵牆的後面,是不是另一個世界。如果是,那個世界有沒有教導主任。”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輕到如果不是他的臉貼著她的脖子,根本不會聽到。但他聽到了。他聽到她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經過聲帶的震動,經過氣管的傳遞,經過皮膚和肌肉的傳導,最終到達他的耳朵。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聽到”的笑,而是“感覺到”的笑。像有人在他的心上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這是牆外面。”她的聲音帶著笑意,“不是另一個世界。你看,那邊是居民樓。那邊是馬路。那邊是——”她抬起手,指向天空,“——月亮。和牆裡面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
林墨羽從她頸窩裡抬起頭來。他的臉離她的臉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的睫毛有多少根——不,數不清。近到他能看到她的瞳孔中有多少個月亮的倒影——一個,就在正中間。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吸時溫熱的氣流拂過他的嘴唇,帶著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你臉上有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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