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語氣。”梅比烏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課文,“‘喲’字開頭,尾音上揚,嘴角彎起的角度,構成了‘陰陽怪氣’的標準正規化。你不是‘正常地問’,你是‘故意用陰陽怪氣的語氣問,然後等我說‘是’,你就可以說‘喲,嫌我們打擾了?那你們單獨待著唄’。你的劇本是這樣寫的。我只是提前把你後面的臺詞念出來了。”
識之律者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她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空白,從空白變成一種“她說得好像沒錯但我不能承認”的糾結,從糾結變成一種“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對的”的倔強。她的拳頭攥了起來,指節泛白,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唇的顏色因為用力而變淡,淡到幾乎和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
“你——你這個傢伙——”她的聲音在顫抖,“你真的——真的很——很——”
“很什麼?”
“很討厭!!”
“你說過了。”梅比烏斯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在宿舍的時候你說過了。那時候你也是用這種語氣說的,一字不差。你在重複自己。這說明你的情緒已經佔據了主導地位,理性思考退居次席。你現在說的話,不是經過思考的,是情緒驅動的。你在生氣。但你不願意承認你在生氣。所以你用‘你很討厭’這種模糊的、沒有具體指向的、不需要解釋的表達來發洩情緒。”
識之律者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的手在顫抖——不是害怕的顫抖,而是憤怒的、被壓抑的、找不到出口的、像岩漿在地下奔湧、隨時可能衝破地殼的顫抖。她的臉從白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燃燒的、帶著溫度的顏色。
“我——我沒有生氣!”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就是——就是——就是看不慣你這種——這種——裝模作樣的樣子!你說什麼‘微表情’‘微動作’‘標準正規化’——你當你在做學術報告啊?!”
“我在陳述事實。”梅比烏斯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事實不需要包裝。你說我‘裝模作樣’,是因為你不習慣有人能把你看得這麼透。你習慣的是——你生氣,別人怕你;你罵人,別人閉嘴;你打人,別人躲。但你遇到了我——我不怕你,我不閉嘴,我不躲。所以你覺得不舒服。你的‘不舒服’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你的‘習慣’被打破了。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識之律者的拳頭舉了起來。
愛莉希雅就站在識之律者旁邊,粉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從剛才到現在,她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勸架,沒有調解,沒有用那種“大家冷靜一下”的語氣試圖緩和氣氛。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耐心地、像一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的、不知道名字的花一樣,看著這場“對話”——如果這能被稱為“對話”的話。
她的目光在識之律者和梅比烏斯之間來回移動,像在看一場球賽——球在這邊,球在那邊,球又回來了,球又被拍過去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甚至帶著一絲微笑。那個微笑不是嘲諷,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更溫柔的、像是在看兩隻小貓互相哈氣的、帶著幾分憐愛和幾分好笑的笑。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
從識之律者的臉上移開,從梅比烏斯的臉上移開,移到了林墨羽的臉上。林墨羽站在梅比烏斯旁邊,距離不到二十釐米。他的左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校服皺巴巴的,領口歪了,釦子系錯了一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洗衣機裡被撈出來的、還沒甩乾的布偶。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處的、像是“我在看她們吵架,但我心裡在想別的事情”的、帶著幾分游離的、不屬於這個場景的、孤獨的光。
愛莉希雅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兩秒。
然後她動了。
不是大步走過去的,不是衝過去的,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隱秘的、像是在草叢中悄悄滑行的蛇類的移動。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每一步都踩在地面最平整的地方。她繞過正在吵架的識之律者和梅比烏斯,從一個她們視線的盲區切入,像一條魚從水草中穿行,悄無聲息地接近了林墨羽。
林墨羽感覺到有人靠近的時候,已經晚了。不是因為他反應慢,而是因為那個靠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有人來了”這個資訊,一隻手就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溫暖。不是那種因為體溫高而溫暖,而是一種更溫柔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被風吹過的、被花包裹過的、帶著某種她特有的溫度的溫暖。那隻手扣在他左手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很堅定,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弄疼他。
林墨羽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任何顏色。手腕上戴著一根細細的、粉色的髮圈,髮圈上綴著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話,花瓣在夜風中輕輕顫動著。那是她的髮圈,是今天早上她用來扎辮子的那根。她扎完辮子之後,把髮圈從手腕上取下來,纏在手指上轉了幾圈,然後套回了手腕上。
他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到了她的臉。
愛莉希雅正看著他。粉色的眼眸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銀色,像被月光照亮的、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湖面。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但那個弧度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我抓住你了”的得意,不是“你跑不掉了”的篤定,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處的、像是“我在這裡”的、帶著溫度的存在感。
“走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什麼只有他能聽到的秘密。
林墨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去哪兒”或者“她們還在吵”或者“你放手”——但這些話還沒出口,愛莉希雅已經拉著他的手,轉身走了。
不是大步走,不是小跑,而是散步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像一個普通的、正常的、沒有任何異常的夜晚,兩個普通的、正常的、沒有任何異常的人,走在一條普通的、正常的、沒有任何異常的校園小路上。
但他們的手是牽著的。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種牽,而是她扣著他的手腕,像牽著一個怕走丟的孩子。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那種溫暖的、溫柔的、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著的溫度。
識之律者和梅比烏斯還在吵。
“……你說我‘看不慣你’?我什麼時候說我看不慣你了?!我是說——我是說我看不慣你那種——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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