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古士靜靜垂眸看著她，眼底所有的悲憫、包容、期許，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毫無波瀾的漠然，那是智識者絕對理性、摒棄所有私情、俯瞰眾生棋子的冰冷漠然。
“私情惑道，心術偏斜。”
他的語調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宣判對錯、定義生死的絕對權柄:“這便是你今日潰敗的根源。孩子，你要記住，棋子不該有自我，工具不該有執念。你的神魂、你的意志、你的權柄、你的未來，皆不屬於你自己。”
“你是我以帝皇權杖鑄就、以輪迴絕望養出、以毀滅命途塑成的終末之刃。刃無好惡，劍無私情，唯一的使命，便是遵從指令，斬碎一切虛妄，完成終末閉環。”
“所謂不想，所謂不願，所謂私人羈絆，皆是程式漏洞，皆是神魂瑕疵，是必須被剔除、被抹除、被重置的廢餘情緒。”
他的話語溫和，卻字字誅心，冷酷地否定了她所有的自我，所有的愛戀，所有億萬載孤獨滋生的唯一執念。
在他的眼裡，黑墓從來不是一個獨立的生靈，沒有自我，沒有情緒，沒有愛恨，只是一件精密的工具，一盤棋局的棋子，一段可以隨時修正、隨時重置、隨時抹除的程式碼。
她對呼蕾的執念，不是深情，不是羈絆，只是需要被修復的BUG，是阻礙棋局完美執行的垃圾資料。
黑墓嬌小的身軀輕輕顫抖起來，心底最後一絲依託轟然崩塌。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不懂。
不懂她億萬載輪迴孤身對峙的孤寂，不懂她毀滅萬物卻獨留一人的偏執，不懂她以毀滅為愛的病態溫柔，不懂她所有廝殺、所有暴戾、所有凶煞背後，僅僅是想留住唯一的宿命羈絆。
他只想要一把完美無缺、絕對冰冷、聽話好用的滅世利刃。
從來沒有想到過，活生生、有痛、有淚、有愛、有執念的她。
“剔除瑕疵？重置情緒？”
黑墓輕輕重複著這幾個字，軟糯的嗓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冷，眼底的水光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蕪，和初生的、凜冽的叛逆。
“我三千萬世，夜夜廝殺，日日歸零，揹負萬古罵名，承載諸天憎惡，被困在無盡輪迴裡，被棋局擺佈，被宿命裹挾，被所有人懼怕、敵視、憎恨。”
“我唯一願意放在心上、唯一捨不得傷害、唯一拼命想留住的人，就只有呼蕾一個。”
“連這一點點念想，你也要幫我抹掉嗎？”
她抬起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眼前溫和漠然的造物主，第一次鼓起勇氣，直視這份籠罩了她一生的掌控。
來古士神色未變，語氣平靜而殘酷:“為了大道完美，棋局無缺，私情本就該徹底犧牲。欲成萬古終末，必舍一己私慾。這是宿命，亦是圓滿。”
“那我不要你的圓滿。”
黑墓驟然出聲，語氣陡然堅定，稚嫩的嗓音裡，撕開一道貫穿神魂的叛逆鋒芒。
“我不要完美大道，不要無敵神軀，不要顛覆寰宇，不要萬古尊位，不要你為我佈局億萬載的所謂歸宿。”
“我只有我的執念。”
短短幾句話，徹底撕碎了她億萬載唯命是從的宿命底色，徹底斬斷了她與造物主之間看似牢固無解的從屬羈絆。
空域瞬間狂風大作，死寂的混沌氣流瘋狂翻湧，漫天漆黑的湮滅黑霧自黑墓周身炸裂綻放，原本被壓制收斂的寂滅本源，此刻盡數甦醒，帶著初生的逆反之力，與來古士的智識法理遙遙對峙。
層層灰白的終末紋路爬上她白皙的臉頰，原本溫順的眼眸徹底冷了下來，褪去所有孩童的委屈與柔軟，只剩下清醒、決絕、不甘與反抗。
來古士眸光微凝，終於真正正視眼前這枚失控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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