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山半山腰的懸崖邊,夜風如刀,卷著草木的蕭瑟與崖底的陰寒,呼嘯而過。
那塊孤懸於深淵之上的巨石,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僅容一人立足的邊緣處,碎石被風一吹,便簌簌墜入下方的黑暗,許久不聞迴響,更添幾分悚然。
楊過立於崖邊,望著巨石上負手而立的“尹志平”,眸中寒芒如冰,絲毫未因郭芙的樂觀而有半分鬆懈。
他闖蕩江湖多年,早已練就一雙洞悉人心的銳眼。眼前這偽尹志平身法詭異如鬼魅,言辭刁鑽似毒蛇,一路引他們從烈陽城街頭追至這荒山野嶺的絕境,絕非走投無路,反而像是佈下了一場蓄謀已久的局,每一步都透著刻意的算計。
方才交手時,對方明明有多次重創他們的機會,卻始終點到即止,只一味戲耍挑撥,這般行徑,背後定然藏著更深的圖謀。
果不其然,“尹志平”迎著山風,衣袂獵獵作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挑釁的笑。他緩緩揚了揚下巴,聲音裹挾著夜風的涼意,清晰地傳至二人耳中:“楊兄弟,敢不敢上這石頭來,與我決一死戰?”
這話一齣,楊過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目光掃過那塊巨石,只見其表面光滑如鏡,邊緣陡峭得幾乎垂直,除了正中央一小塊勉強能容人站穩的地方,其餘各處皆無落腳之地。
這般境地,莫說交手,便是尋常人站上去,也需屏息凝神,稍有不慎便會墜入萬丈深淵,這般決鬥,無異於以命相搏。
“你有病吧!”郭芙搶先一步怒斥出聲,握緊淑女劍的手因憤怒與擔憂而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她往前踏出半步,將楊過擋在身後些許,俏臉漲得通紅,怒目圓睜地瞪著“尹志平”,“我們已然穩操勝券,你被困於這絕地之上,插翅難飛,何苦要與你這奸賊拼命?有本事便下來,與我們光明正大打一場,藏頭露尾躲在這石頭上,算什麼英雄好漢!”
她嘴上說得強硬,實則滿心都是後怕,生怕楊過一時衝動,答應這兇險至極的邀約。若楊過折損在這荒山野嶺的懸崖邊,豈不可惜?更何況,她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情愫,還未及生根,怎能容忍他就此殞命?
“尹志平”卻不惱,反而將目光從楊過身上移開,落在郭芙漲紅的俏臉上,眼神帶著幾分戲謔的審視,彷彿能看穿人心一般。“郭大小姐此言差矣。”
他慢悠悠開口,語氣輕佻如市井戲子,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聽聞你往日與楊過水火不容,動輒惡語相向,可如今,你卻這般護著他,處處為他出頭,莫不是轉了性子,想做楊過的禁臠?”
“禁臠”二字,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在空曠的懸崖邊。郭芙只覺得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臉頰“唰”地一下爆紅,從耳根蔓延至脖頸,連耳尖都燙得驚人,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張了張嘴,卻被這露骨又刺耳的指控堵得啞口無言,只覺得喉嚨發緊,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響個不停,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往日里,她是襄陽郭府的大小姐,養尊處優,矜傲清高,何時這般狼狽過?更何時被人用這般不堪的詞語形容過?
楊過亦是愣住了,他一直以為,郭芙此番隨行,不過是為了尋找失蹤的妹妹郭襄,才與他並肩而行。
可經“尹志平”這般點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碎瞬間,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方才在草棚邊,他提及小龍女可能不願意見他時,她情急之下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還有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擔憂……
這些畫面串聯起來,竟真的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楊過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連呼吸都亂了幾分,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情愫,陌生而微妙。
他不得不承認,郭芙的轉變,他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那個曾經驕縱任性、蠻不講理的郭大小姐,如今竟能放下身段,主動遷就他,甚至為他挺身而出,這份心意,他並非毫無察覺。
平心而論,郭芙生得花容月貌,身姿婀娜,又得郭靖黃蓉親傳,武功不俗,這般女子,在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趨之若鶩。
而她對自己的這份主動,這般執著,若說楊過心中毫無波瀾,那便是自欺欺人。可小龍女的身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底,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自問,絕不能做出對不起姑姑的事,更不能因旁人的示好,便背棄那份刻骨銘心的愛戀。
一念及此,楊過下意識地向旁邊挪了半步。這一步,幅度極小,卻在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道清晰的距離。
他甚至不敢去看郭芙的眼睛,只能將目光落在腳下的碎石上,心中既有幾分愧疚,又有幾分堅定。
他知道,這個動作或許會傷了郭芙的心,但他必須劃清界限,既是對小龍女的忠誠,也是對郭芙的負責。
郭芙將這個細微的動作看在眼裡,剛剛還因羞赧而發燙的臉頰,瞬間湧上一股寒意。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針狠狠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緊接著便是翻湧的委屈與憤怒,楊過這是在刻意疏遠她!
若不是這奸賊多嘴,當眾戳破她的心事,她本可以慢慢來,一點點瓦解他心中的壁壘,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改變,甚至……甚至在某個恰當的時機,生米煮成熟飯,讓他再也無法拒絕。可如今,一切都被攪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