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上官雲深把話說完,周伯通蒲扇般的大手便狠狠拍在了面前的實木方桌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厚達三寸的桌板竟如遭天雷轟擊,瞬間寸寸迸裂。
木屑紛飛四濺,桌上的粗陶茶盞被震得騰空而起,又重重摔落在地,“哐當”幾聲脆響,瓷片混著殘茶濺了上官雲深一褲腿。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鬚髮皆張的老頑童,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怒火,竟讓這位在江上叱吒多年的漢子,也忍不住微微發顫。
“豈有此理!”周伯通猛地跳起身,花白的鬍鬚根根倒豎,像極了發怒的雄獅,“天下竟有這等卑劣無恥的腌臢貨色!他在哪裡?我這就提了他的項上人頭,給你女兒報仇雪恨!”
上官雲深苦笑著搖頭:“周前輩息怒,這惡賊行蹤比江裡的魛魚還要飄忽不定,在下派人追查了半月,也摸不清他此刻藏在哪個旮旯。只是……”
他話音陡然頓住,喉結滾動了數次,臉上露出難掩的痛苦與糾結,餘下的話,竟像是堵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口。
尹志平坐在一旁,他聽出了上官雲深話裡的未盡之意,那是一種難以啟齒的難堪。身旁的趙志敬也皺緊了眉頭,朝尹志平遞了個眼神,兩人皆是心照不宣——此事定然還有隱情。
周伯通最是不耐煩這般吞吞吐吐,當下便拍著大腿,粗著嗓子催促:“小深!(這是當年老頑童對幼時上官雲深的親暱稱呼)有話便說!扭扭捏捏的,像個什麼樣子!難不成還怕我老頑童年紀大了,幫不了你?”
上官雲深抬眼望向周伯通,這位曾在年少時救過他性命、被他視作偶像的老人,此刻正滿眼怒容地望著他。
那目光裡的關切與義憤,讓他心頭一熱,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悲憤,再也壓抑不住。
他紅著眼眶,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道:“實不相瞞……小女上官靈,當初被那金世隱玷汙之後,竟像是被灌了迷魂湯一般,對他死心塌地。那廝分明就是逢場作戲,哄騙女子的手段一套又一套,可小女偏偏就信了他的鬼話,鐵了心要為他誕下骨肉。”
“在下起初氣得發昏,將她鎖在房裡,百般勸阻,甚至要親自去尋那金世隱拼命。”上官雲深的聲音愈發哽咽,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溼潤,“可小女竟以死相逼,說什麼‘生是金家人,死是金家鬼’。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哪裡捨得讓她尋短見?萬般無奈之下,只得默認了這樁荒唐事,只盼著等孩子生下來,她能回心轉意,遠離那廝。”
“可誰能料到……誰能料到啊!”上官雲深猛地一拍身旁的桌腿,淚水終是奪眶而出,“就在不久前,這揚子江上突然冒出一個採花惡賊!起初他只對那些鄉野的美貌村姑下手,手段狠辣,卻還留著幾分底線。可沒過兩日,他竟將魔爪伸向了習武之人!更歹毒的是,他用的是旁門左道的採補邪術,凡是被他糟蹋過的女子,必定內力盡失,形容枯槁,就像被抽乾了精氣的木偶一般,活生生地油盡燈枯而死!”
“可憐我那女兒,肚子都高高隆起了,行動不便,竟也沒能逃過此劫,被他硬生生……硬生生……”上官雲深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竟像個孩子般,捂著臉痛哭起來。那股身為父親的絕望與無助,讓議事廳裡的氣氛,愈發沉重。
周伯通聽得目瞪口呆,原本以為金世隱就夠可惡的了,沒想到還有一個更加令人咬牙切齒的存在,花白的鬍鬚都氣得亂顫,半晌才回過神來,跳著腳怒罵:“畜生啊!真是畜生不如!老天爺怎麼不一道雷劈死他!這種敗類,留著也是禍害人間!”
尹志平緊緊攥著拳頭,胸中怒火翻湧。他雖不是什麼嫉惡如仇的俠客,卻也見不得這等慘事。趙志敬更是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急聲追問:“上官幫主,那你們可探得這惡賊的半點底細?比如身形樣貌,或是慣用的招式?”
上官雲深緩緩止住哭聲,抹了把臉,強壓下心頭的悲慟,沉聲道:“只知他是從蒙古佔領區逃來的漢人。在下之所以近日下令,嚴查江上所有往來客船,尤其是那些掛著蒙古旗號的,便是因他而起。在我看來,那些甘願為蒙古人驅使,賺昧心錢的漢人,早已背棄了祖宗,背棄了民族,和那惡賊一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番話偏激至極,尹志平卻能理解。亂世之中,家國破碎,多少人背井離鄉,多少人苟且偷生,上官雲深的憤懣,不過是萬千漢人心中的怒火縮影。他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周伯通卻搖著腦袋,一臉的無奈:“就這麼點線索,無異於大海撈針啊!我縱有通天本事,也沒法幫你尋人。總不能把所有從蒙古來的漢人,都抓起來問一遍吧?”
上官雲深聞言,眼中陡然亮起一抹希冀的光。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實不相瞞,在下已設下了誘敵之計!”
“哦?”周伯通挑了挑眉,來了興致。
“那惡賊輕功極高,此前有江湖同道撞見他的蹤跡,說他身形瘦小,身法卻極快。”上官雲深解釋道,“而且據那些僥倖逃脫的女子說,他不擅水性。所以我每日都派一艘小船,載著一位容貌出眾的姑娘,在江心最開闊的地方遊蕩,扮作落單的模樣,引那惡賊上鉤。只要他敢上船,埋伏在附近的江鯊幫弟兄,便會立刻合圍,佈下天羅地網,叫他插翅難飛!”
趙志敬卻皺緊了眉頭,毫不客氣地打斷:“此計太過明顯。那惡賊既然如此狡猾,豈能看不出這是個圈套?更何況今日你們大張旗鼓地截停蒙古商船,動靜鬧得這麼大,他怕是早就聞風而遁了。”
尹志平也覺得此計欠妥,他沉吟片刻,開口問道:“上官幫主,除此之外,這惡賊可還有別的特徵?或是獨門的本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