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內堂,燭火昏黃如豆,與外堂方才的驚天廝殺、喧囂震耳截然不同。
內堂中央的木榻之上,尹志平盤膝而坐雙目緊闔,面色雖依舊蒼白如紙,卻已然褪去了先前那層幽冥炎毒灼燒的青黑,唇間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不復之前那般氣若游絲、命懸一線之態。
苦渡禪師端坐於榻前蒲團之上,周身僧袍無風自動,縷縷瑩白如玉的寒冰真氣,自他掌心緩緩溢位,如千絲萬縷的寒蠶絲,細細密密地纏上尹志平的周身大穴。
他起初的盤算,原是用這寒冰真氣當作引渡的橋樑,一點點銜接尹志平周身斷裂的經脈肌理,循序漸進地修復受損之處,本以為這番工程繁複,需分三四次輸入真氣方能初見成效。
卻未曾想,此舉竟異常順遂。更令他訝異的是,尹志平體內隱有一股詭異卻充盈的生機之力,先前因幽冥炎毒肆虐、經脈盡斷而被死死壓制,他只需以寒冰真氣搭好經脈之橋,那股力量便順勢流轉,助著經脈飛速縫合歸位。
苦渡雙目微闔,眉心神態莊嚴肅穆,眉宇間不見半分疲憊,唯有禪意氤氳,宛若嵩山之巔千年不化的寒雪,沉靜而悠遠。
這幽冥炎毒侵入經脈之後,輕則經脈寸斷、武功盡廢,重則魂飛魄散、屍骨無存。先前無心道長攜手月蘭朵雅、小龍女等人,傾盡眾人之力,也不過是勉強壓制住尹志平體內的毒勢。
誰曾想,今日苦渡禪師孤身一人,便獨自主導了這場祛毒之戰,從頭到尾,皆是遊刃有餘,神色從容得彷彿只是在靜坐參禪,而非耗費真氣為他人拔除致命奇毒。
掌心的寒冰真氣緩緩流轉,順著尹志平的百會穴侵入體內,一路下行,途經天鼎、膻中、氣海、丹田四大要穴,再蔓延至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小穴,將那些藏匿在經脈褶皺之中、死死糾纏著經脈肌理的幽冥炎毒,一點點逼出體外。
那些被寒氣逼出的毒霧,皆是青黑色,帶著刺鼻的腥腐之氣,剛一脫離尹志平的身軀,便被苦渡禪師掌心溢位的寒氣瞬間凍結,化作細小的青黑色冰粒,簌簌落在榻前的青磚之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轉瞬便消融殆盡,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腥氣,又被寒冰真氣的凜冽之意驅散,不復殘留。
不知過了多久,苦渡禪師眉心神光微動,掌心的寒冰真氣驟然收斂,周身流轉的禪威也緩緩散去。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之中,不見半分倦怠,唯有一絲淡淡的訝異,悄然掠過眼底。
就在這時,客棧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陣急促而歡快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老頑童周伯通那爽朗至極的大笑之聲,瞬間打破了內堂的靜謐:“哈哈哈!苦渡老和尚!你可算收功了!外面那齣好戲,你是沒看著!月兒丫頭那一手裂穹混元指,打得苦行那老禿驢連連後退十七步,簡直是大快人心!”
周伯通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雙手依舊叉著腰,臉上還沾著些許外堂打鬥留下的塵沙,眉眼間滿是得意與歡喜,彷彿方才逼退苦行方丈的不是月蘭朵雅,而是他自己一般。他身後,月蘭朵雅與小龍女緊隨其後,皆是步履輕盈,只是神色各異。
月蘭朵雅周身的凌厲劍氣已然消散殆盡,一身素衣雖沾了塵沙,卻依舊難掩她的颯爽風姿,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榻上的尹志平身上,眼底的疲憊瞬間被濃濃的關切取代,腳步都下意識地放緩了幾分,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
小龍女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唯有那雙澄澈的眼眸之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與探究。可當她的目光落在尹志平蒼白的臉龐之上時,所有的疑慮與探究,都瞬間被深深的擔憂所取代。
她終究是沒能問出口。
方才外堂一戰,月蘭朵雅巧計逼退苦行,護得尹志平療傷周全,這份恩情她記在心底。
更何況,尹志平此刻尚未徹底脫險,苦渡禪師剛收功,正是探查他傷勢的關鍵之際,若是此刻貿然質問月蘭朵雅那假尹志平的身份之謎,難免會引發紛爭,驚擾尹志平的心神得不償失。
再者,她與尹志平,已然歷經千難萬險走到了一起。那些過往的糾葛,那些未曾解開的謎團,相較於尹志平的安危而言,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李聖經對著苦渡禪師深深一揖:“苦渡大師,尹郎……尹郎他怎麼樣了?以後還能不能習武……”
苦渡禪師聞言,對著李聖經微微頷首,語氣莊嚴肅穆:“女施主莫要擔憂。”
“尹少俠體內的幽冥炎毒,已然被老衲盡數拔除。”苦渡禪師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榻上的尹志平,眼底的訝異再次浮現,“這幽冥炎毒雖詭譎霸道,卻終究敵不過寒冰真氣的凜冽剋制。先前你們聯手壓制,雖未能除毒,卻也阻止了毒素侵蝕丹田本源,這倒是給老衲省了不少氣力。”
“至於日後能否重習武學,諸位儘可寬心,老衲看有極大可能。”苦渡禪師捻鬚輕嘆,語氣添了幾分篤定,“尹少俠自身定有奇遇傍身,更兼這份頑韌不屈的意志,假以時日調養,未必不能再踏武道巔峰。”
周伯通看向苦渡禪師:“老和尚,你可真厲害!先前無心那小子,再加上一堆人聯手都只能勉強壓制毒勢,你一個人就把毒素全拔了,果然是少林高僧本事不凡啊!”
說著,他湊上前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尹志平,眼神之中滿是好奇:“不過老和尚,我瞧這尹小子,雖說毒素拔了,可氣息還是有些微弱,他的經脈……沒什麼大礙吧?”
苦渡禪師聞言,緩緩頷首,目光再次落在周伯通身上,眼底的禪意之中多了一絲讚許之意:“周施主果然眼光毒辣。此子經脈雖遭毒侵受損,卻是不破不立,破而後立之局。這場劫難於他而言,絕非禍事,反倒是重塑經脈、精進武道的絕佳機緣。”
他頓了頓,緩緩續道:“重陽真人這一生,雄才大略,冠絕江湖,收徒有道,徒子徒孫皆是江湖俊傑。老衲今日才知曉,重陽真人的徒孫之中,竟還有施主這般奇才。”
周伯通聞言,頓時眉飛色舞,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哈哈哈!苦渡老和尚,你這話倒是說得公道!我老頑童這輩子誰都不服,就服我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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