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徐城青石路面,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車廂以檀木打造,內襯軟緞,還燻了淡淡的沉水香,本是極為舒適的去處,此刻卻被一股無形的暗流籠罩,
焰玲瓏將螓首深深埋在趙志敬的懷中,纖長的睫毛如蝶翼般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她身著粗布衣衫,卻難掩身段的曼妙,肩頭的布料鬆垮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肩頸,配合著微微顫抖的身軀,活脫脫一副被亂世驚擾、無依無靠的孤女模樣。
但她心中明鏡似的,自己這張融合了江南婉約與塞北明豔的臉龐,本就是最鋒利的武器,卻也是最容易引人懷疑的破綻。
苦渡禪師久居少林達摩洞,閱人九十餘載,能從氣運流轉間辨別人心善惡,卻從未見過黑風盟“毒蛇”舵主的真容,最多隻覺她周身駁雜之氣縈繞,絕非善類;
周伯通被瑛姑的陰影糾纏了數十年,見了她這副柔媚的模樣,便本能地將其歸為紅顏禍水,卻萬萬不會將這個柔弱的“蘇青梅”,與攪動嵩山風雲的黑風盟核心人物聯絡起來。
他們有懷疑,卻無實證。這正是焰玲瓏苦心孤詣營造的局面。她深諳“言多必失,行多必錯”的道理,故而自登上馬車後,便一言不發,只是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啜泣,將趙志敬的手臂攥得愈發緊實。
這份恰到好處的柔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趙志敬的心中激起了洶湧的保護欲。
“師叔祖,苦渡大師!”趙志敬終於按捺不住,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躁與不悅,甚至忘了自己不久前還因當街斬殺張懷安而惶惶不安,“蘇姑娘身世悽慘,遭惡霸欺凌,已是世間至苦。我等全真弟子,以慈悲為懷,以俠義立身,豈能因幾句無端的揣測,便對一個弱女子橫加指責?這豈是我全真教的本分?”
他說著,抬手輕撫焰玲瓏的後背,動作溫柔得與平日油滑市儈的模樣判若兩人。焰玲瓏順勢將身子縮得更緊,喉嚨裡溢位幾聲壓抑的嗚咽,彷彿被這無端的猜忌傷透了心。
車廂內的三位女子,聞言皆是心思翻湧,原本事不關己的姿態,頃刻間土崩瓦解。
小龍女依舊閉目靜坐,素白的手指輕輕捻著方才落在肩頭的槐花瓣,花瓣的清香縈繞在指尖,卻難以撫平她心中泛起的漣漪。
她自幼長在古墓,不諳世事的詭譎,卻也知曉苦渡與周伯通的分量——一位是少林隱世的高僧,一位是能與五絕比肩的全真前輩,二人同時對一個弱女子抱有敵意,絕非無的放矢。
她清冷的眸眼微微掀開一條縫隙,餘光掃過焰玲瓏那顫抖的身軀,心中暗忖:此女看似柔弱,卻能讓趙志敬這般自私之人死心塌地,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玉女心經講究以靜制動,觀人入微,她已隱隱察覺到,這女子的顫抖並非全然出於恐懼,反而帶著幾分刻意的迎合。
李聖經何等聰慧,只需一眼,便知焰玲瓏的柔弱之中藏著媚骨,那是常年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練就的勾魂手段。
不過她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西夏覆滅的血海深仇都扛過來了,區區一個故作柔弱的女子,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倒想看看這蘇姑娘到底打的什麼算盤,這般波瀾不驚的旅途,也該添點變數才不至於無趣。
反倒是月蘭朵雅,眨巴著一雙琉璃色的眼眸,壓根聽不懂二人的玄妙對話,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車廂內的緊張氣氛。
她拽了拽小龍女的衣袖,用口型比出“古怪”二字:這中原的女子怎的如此麻煩?若是在草原,看誰不順眼,直接揮刀比試便是,何苦繞這麼多彎子?
周伯通被趙志敬這一通反駁懟得臉色漲紅,他素來頑劣成性,擅長的是輕功追逐、武學比拼,哪裡懂得言辭辯駁的門道?
他撓了撓自己花白的頭髮,求助似的看向一旁捻珠靜坐的苦渡:“老笨牛!你聽聽,這小子簡直是油鹽不進!我嘴笨,說不過他,還是你來說!”
苦渡禪師聞言,緩緩睜開眼眸,眸中無波無瀾,他與周伯通相交數十載,早已習慣了這老頑童的性子,也不推辭,只是將手中的紫檀佛珠捻動得更慢了些,忽然話鋒一轉:“老猴崽子,你且回答我一個問題。從古至今,世間生民日益繁多,阡陌之上,人潮湧動,那些多出來的魂魄,究竟從何而來?”
這話一齣,車廂內的喧囂瞬間消散,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靜止了。
周伯通眼睛倏地一亮,瞬間忘了方才的爭執,搓著雙手,興沖沖地說道:“這我可知道!當年我被黃藥師那老怪物關在桃花島十五年,閒來無事偷偷翻遍了他的藏書,其中有一本《玄牝輪迴錄》,上面記著一樁江南奇事!錢塘有個老漁翁,每日拂曉都會往江邊投食,餵養一隻斷臂的白猿,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後來漁翁遭水匪所害,屍體被拋入江中。那白猿竟循著氣味找到水匪的巢穴,以利爪刨開船底,將三十餘名水匪盡數拖入江中同歸於盡。半年後,漁翁的妻子誕下一子,眉間生有一道白毛,與那白猿的斷臂處紋路一模一樣。島中之人都說,這是白猿積德行善,輪迴為人,來報漁翁的養育之恩呢!”
老頑童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彷彿親眼所見一般,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目的是點醒趙志敬。
苦渡輕輕點頭,佛珠在指尖劃過,發出清脆的聲響:“如此說來,畜生積德,可入人道;那人行惡,與披毛戴角的畜生,又有何異?這世間,有許多人披著人皮,內裡卻是蛇蠍之心、豺狼之性,看似人畜無害,實則噬人無形。他們藉著柔弱的偽裝,蠶食他人的善心,最終釀成無邊禍患。”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焰玲瓏的心底,驚得她後背瞬間滲出層層冷汗,心頭髮緊,一個念頭瘋狂翻騰:不可能!這老和尚縱使能從氣運流轉間看出她心懷不軌,也絕無可能識破她黑風盟舵主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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