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空氣彷彿因無心禪師的故事而凝固。片刻沉默後,老頑童周伯通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圓:“等等!小和尚,你說那安靜思……啊不,李存孝,他娘是拜石頭拜出來的身孕?這、這……難道那石頭像真成了精,當了他爹不成?” 他一臉不可思議,抓耳撓腮,“這也太玄乎了吧!”
一旁的趙志敬正與焰玲瓏假扮的蘇青梅膩歪在一起,聞言嘴角撇了撇,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又似想在“蘇姑娘”面前顯擺見識,插話道:“師叔祖,您怕是想多了。依弟子看,那村婦多半是……咳,在外頭有了野男人,卻又不好明說,便扯個石像顯靈的幌子遮羞罷了。這等鄉野愚婦的把戲,古往今來還少麼?”他說著,還故作老成地搖了搖頭。
周伯通最近對趙志敬就沒什麼好印象,此刻更覺他言語粗鄙,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嘟囔道:“你懂個屁!一點想象力都沒有,木頭疙瘩!”
無心禪師卻並未因趙志敬的質疑而不悅,反而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悠遠,緩緩掃過屋內眾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趙道長所言,是常理推斷。然而,天地之大,造化玄奇,又豈是凡俗常理所能盡述?”他頓了頓,問道:“諸位可曾聽過‘玄鳥生商’之典故?”
尹志平心中一動,他來自後世,自然知曉。月蘭朵雅出身蒙古,雖非中原,但對上古神話亦有耳聞,輕輕點頭。小龍女與李聖經則露出傾聽之色。
無心禪師續道:“《殷本紀》有載,殷契之母簡狄,乃帝嚳次妃。一日與女伴出浴,見玄鳥遺卵,拾而吞之,遂孕生契。契後輔大禹治水有功,受封於商,乃商之始祖。”
“又有《周本紀》載,周祖后稷之母姜原,帝嚳正妃。行於野外,見巨人足跡,好奇踐之,身動如孕,後生棄,即后稷。”
他目光炯炯:“此皆煌煌史冊所載,非街談巷議。簡狄吞卵,姜原踐跡,皆無男女之合而誕育英傑。李存孝之母拜石有孕,雖年代稍近,事理或有相通之處。天地交感,靈物應念而生,古之聖賢,未必盡是虛言。”
月蘭朵雅聽得入神,她拜的是長生天,對此類感應受孕之說接受度頗高,喃喃道:“萬物有靈,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若那何氏心念至純至誠,或許真能感召天地間某種未散英靈或金石精華,結成胎氣也未可知……”
小龍女微微蹙眉,她心性清冷,講究實證,對這些縹緲傳說本能地存疑:“史書所載,未必盡真。年代久遠,穿鑿附會亦是常事。李存孝神力天生或屬異稟,與其母拜石有孕,恐是巧合,未必真有因果。”
李聖經卻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龍姑娘所言有理。然則,李存孝之事,畢竟去唐末未遠,非三皇五帝渺茫難稽。若石像顯靈之說純屬捏造,何以民間傳頌至今,且與其後來……碎身之結局隱隱相合?” 她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小龍女清麗絕俗的側臉,又迅速垂下眼簾,“更何況,無性有感而孕之事……未必只存於上古。”
她最後一句說得極輕,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然而小龍女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麼,清冷的眸子看向李聖經,二人目光一觸即分,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微妙的沉寂。
“玄牝化生……”她於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道德經》的篇章在心間流淌。
天地造化之玄機,萬物生髮之根源,本就超乎男女情慾、血肉之親。精誠所至,感應道交,以純淨靈念契合天地之根,自有無形無相之“玄牝”為其開啟化生之門。
李聖經之所以瞬間聯想到“玄牝化生”這般幽邃的道家玄理,實因她自己的身世,便是一團籠罩在靈鷲宮縹緲雲霧與西夏宮廷暗影下的秘辛。
世人只知她是西夏王庭尊崇的聖女,卻不知她源自何處。
許多年前,靈鷲宮深處,有一處罕有人至的密室,藏著一幅畫。
那並非尋常畫卷,而是無崖子當年以畢生心血與痴情所繪,畫中人正是他的小師妹,李滄海。
畫中女子並非刻板端坐,而是於月下梅邊翩然回首,眼波流轉,似喜似嗔,衣袂彷彿隨風而動,容顏絕世,更難得的是那股子清冷中蘊含的靈動生機,躍然紙上,幾欲破卷而出。
當年王語嫣在無量山玉洞中,因妒恨與幻滅,親手擊碎了那尊李滄海的玉像。
然而,靈鷲宮中這幅畫,卻被虛竹子留存了下來。虛竹天性仁厚,覺得此畫乃師父遺澤,承載著一段複雜情愫與過往,一直隨身攜帶。
後來機緣巧合,此畫曾被天山童姥與李秋水見到。
兩位爭鬥一生的女子,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對著畫中那酷似自己、卻又分明是另一個人的容顏,百感交集。
童姥冷笑中帶著蒼涼,李秋水則是長久的沉默與一絲難言的悵惘。她們或許都從中看到了無崖子心中那抹永遠無法觸及、卻也永遠無法磨滅的影子。
這幅畫,因此也沾染了靈鷲宮最核心的恩怨情仇與隱秘。
後來那畫被繼任者妥善收藏,直到西夏末年,由一名心思純淨、寡言少語的年輕宮女專門負責日常拂拭清掃。
那宮女名喚芸娘,出身寒微,因性情柔順被選入宮中做些細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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