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是真心將師父當作父親一般敬仰、愛戴。師父雖然嚴厲,但偶爾也會流露出關切,教他做人道理,要他行俠仗義,光明磊落……
可是,隨著時間推移,師父的親生兒子們漸漸長大,他們的天賦平庸,遠不如自己。族中開始有些風言風語,說自己這個外姓弟子,天資卓絕,又得師父真傳,將來很可能繼承師父的衣缽,甚至……接管部分洛家權柄。
師父對自己的態度,也漸漸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有慈愛,只有嚴厲的督促和一次次危險艱鉅、看似“歷練”實則近乎送死的任務指派。
他心中雖有委屈,但想到師父的養育之恩,想到“嚴師出高徒”,便也咬牙堅持,更加拼命練功,努力完成任務,希望能重新得到師父的認可。
直到……直到這次隨師父前來“助拳”藍家,親眼目睹了藍家的罪惡,目睹了師父與藍家的“交情”,目睹了師父為了利益和滅口,翻臉無情,設下毒計,甚至……對自己這個徒弟也狠下殺手!
那一刻,他心中那座名為“師父”的高山,徹底崩塌了。信仰破碎,恩義兩難,他痛苦、迷茫、絕望。
最後拼死阻攔,與其說是為了救尹志平等人,不如說是想阻止師父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想用自己這條命,償還師父的養育之恩,也解脫自己內心的痛苦。
趙志敬那一劍,斬斷了洛青陽的頭顱,也彷彿斬斷了他與過去、與洛家最後一絲痛苦的羈絆。昏迷中,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只想就此長眠,不再醒來。
然而,胸口的劇痛和一陣陣窒息感,還是將他從深沉的睡夢中強行拉回。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木質屋頂,耳邊傳來“嘩啦啦”有節奏的海浪聲(其實是江濤聲),身下微微搖晃。這是在……船上?
他想要起身,卻發現全身如同散了架,劇痛無比,根本動彈不得。喉嚨幹得冒火,想說話,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努力轉動眼珠,看到一張清麗柔媚、帶著關切神色的臉出現在視線中。是那個一直跟在趙志敬身邊、看似柔弱膽小的女子,好像叫……蘇青梅?
論容貌,這女子絲毫不遜於尹志平身邊那幾位絕色,甚至眉宇間自帶一股天然的、我見猶憐的媚態,只是平時總是一副驚惶怯懦的模樣,讓人不易注意。
但此刻,她眼中沒有了那種偽裝出來的驚慌,只有一種淡淡的、真實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你醒了?”焰玲瓏(蘇青梅)見他睜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聲音輕柔。
她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洛雲飛扶起一些,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裡,然後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喂到他乾裂的唇邊。
清涼的液體潤溼了喉嚨,洛雲飛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感覺稍微好受了些。他張了張嘴,用盡力氣,發出微弱嘶啞的聲音:“我……這是……哪裡……師……師父……”
焰玲瓏眼神一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這裡是我們逃出來的船上,很安全。你的師父……洛前輩他……已經死了。是趙大哥……在他身上搜到了解藥,救了大家。趙大哥見你為人忠義,又知你在此事之後,在洛家必定難以容身,甚至可能被滅口,所以便將你也帶上了船,一起離開。”
洛雲飛聽罷,身體微微一顫,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師父已死的訊息,心中仍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解脫?是悲傷?是怨恨?還是空茫?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焰玲瓏靜靜地看著洛雲飛無聲流淚,沒有打擾。她能理解這種被最信任、最敬仰之人背叛,信仰崩塌,又親手(間接)促成了其死亡後的複雜心緒。這需要時間。
船艙內一片寂靜,只有江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和洛雲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良久,洛雲飛的呼吸漸漸平穩,他似乎耗盡了力氣,再次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
焰玲瓏替他掖好被角,輕輕起身,走出這間狹窄的艙室,來到船艙外。
甲板上,趙志敬正憑欄而立,望著兩岸飛速倒退的山巒和浩渺的江面,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那道袍鍍上了一層金邊,背影竟透出幾分與往日不同的沉凝。
焰玲瓏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理解這種心情。有些事情,需要時間自己慢慢消化。其實,她自己何嘗不是心緒難平?
那天,她本以為玩脫了,真的要陪著這群人一起葬身火海,或者死在洛青陽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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