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尹志平用指尖隔著羊皮,在刀柄各處輕輕按壓、確保羊皮與刀柄木質紋理、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細微凹凸完全貼合。片刻後,他輕輕揭起羊皮。
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在燈火照耀下,那層極薄羊油覆蓋的羊皮表面,竟清晰地顯現出數道凌亂的、帶著細微紋路的印痕!
那印痕錯綜複雜,有深有淺,但隱約能看出是手指按壓、握持留下的輪廓,尤其是幾處明顯的螺形、箕形紋路,在油膜的映襯下顯出淡淡的陰影。
“這……這是何物?” 阿里不哥湊近了些,驚疑道。
“此乃‘掌指紋’。” 尹志平平靜道,心中卻道,這便是最原始的指紋提取了。“世間萬人,面貌或有相似,然則每人手掌、指尖之紋路,絕無雷同,自出生至老死,縱有磨損,其根基紋型不變。此乃天授之印,獨一無二。兇手握刀行兇,力道貫注,掌心汗漬、油漬必沾染刀柄,留下其獨有紋印,雖目力難辨,然以油脂薄膜覆之沾取,輔以燈火側照,便可顯形。”
這番理論聞所未聞,帳內一片譁然。耶律景仁瞳孔微縮,盯著那羊皮上顯現的模糊紋路,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與凝重。這小子,從何處學得如此詭奇法門?
尹志平不理眾人議論,將印有紋路的羊皮小心放在一張白布上。然後,他轉向阿里不哥和耶律景仁:“王爺,耶律大人,此法雖顯粗陋,但足以比對。請容在下取己身掌印,以作對比。”
他取過另一塊同樣處理過的乾淨透明羊皮,均勻塗抹薄油,然後伸出自己的右手,仔細看了看,選擇了掌心、五指指尖,穩穩地按在了塗油的羊皮上,稍加用力,停留數息,然後緩緩提起。
另一組清晰得多的掌指紋路,出現在第二塊羊皮上。尹志平的手掌修長有力,指節分明,其紋路細膩而清晰,與第一塊羊皮上那些略顯粗短、紋路走向也明顯不同的印痕,形成了直觀的對比。
“諸位請看。” 尹志平將兩塊羊皮並排放在鋪了白布的桌案上,指向第一塊(取自刀柄):“此乃兇刀刀柄所留之掌指印痕。其形粗短,尤其拇指、食指根部發力處印痕深而寬,紋路走向剛硬,與包峰監軍平日用刀習慣及手掌形狀相符。” 他雖未提取包峰屍體指紋直接比對,但透過推斷和描述,引導眾人觀察。
接著,他指向第二塊(自己按下的):“此乃在下掌印。在座諸位有目共睹,在下方才按下。兩相比較,紋路走向、疏密、形狀,尤其是指尖螺紋形態,可有半分相似?”
眾人凝目細看,燈火下,差異一目瞭然。刀柄上的印痕更顯粗獷,螺紋大而疏;尹志平的指紋則纖細緊密,螺形也小。即便是對“指紋獨一無二”之說將信將疑的人,單看這截然不同的紋樣,也知絕非出自同一隻手。
“這……竟真有不同?” 一名千夫長喃喃道。
“如此清晰,確是兩種紋路。” 旭烈兀長舒了一口氣,看向尹志平的目光多了幾分奇色。月蘭朵雅更是驚喜交加,懸著的心放下大半。
小公主烏仁圖雅不知何時也擠到了前面,踮著腳尖好奇地看著羊皮上的紋路,小臉上驚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懵懂的好奇。
阿里不哥仔細比對良久,臉色稍霽,但猶有疑慮:“此法……聞所未聞。縱然紋路不同,又怎能斷定刀柄上必是包峰所留?或許兇手擦拭過,此乃包峰平日所留舊痕?又或者,兇手戴了手套?”
尹志平早有所料,從容道:“王爺所慮極是。故此,此法僅能證明一點:在下方才未曾以此姿態緊握此刀行兇,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王爺可命人仔細勘驗刀柄。若是在下殺人,血跡噴濺,我握刀之手、手臂、乃至衣袖,必有血跡。諸位可看在下週身,可有一處新鮮噴濺血跡?至於包峰監軍屍身傷口、噴濺血跡形狀,是否與在下站立位置、發力方式相符,亦可由經驗豐富的仵作或軍中老手查驗。在下一介外人,倉促之間,豈能做得天衣無縫,絲毫不露破綻?”
這番話合情合理,將疑點逐一化解。眾人看向尹志平的眼神漸漸變了,敵意和懷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和對他那“指紋奇術”的好奇。
耶律景仁沉默地聽著,看著,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對手。尹志平不僅武功高強,心思縝密,竟還懂得如此偏門詭奇的手段,在幾乎絕境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更麻煩的是,經此一事,尹志平“被陷害”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自己再想強行拿人,恐怕難以服眾。
“尹少俠此法……確是別開生面。” 耶律景仁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然則,即便刀柄非你所握,亦不能完全洗脫嫌疑。或許你有同黨,或許你用其他手段……公主又言未曾看清。此案,依舊疑點重重。”
他這是要將水繼續攪渾,不肯輕易放過。
“耶律大人所言甚是。” 尹志平忽然接過話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耶律景仁,“此案確有諸多蹊蹺。包峰監軍為何深夜出現在公主帳外?他欲意何為?兇手若非在下,又是何人?能在守衛森嚴的大營中潛入公主駐地,殺人割首,從容佈置現場,嫁禍於我,此人對營中佈置、巡哨規律乃至在下與包峰的恩怨,必然極為熟悉!其目的,恐怕不止在於殺包峰,更在於挑起紛爭,嫁禍於人,一石二鳥!”
他句句誅心,雖然沒有明指,但言辭間的暗示,已讓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瞥向了耶律景仁——這位對營中事務、人事關係瞭如指掌,且與包峰關係密切的貴由汗特使。
耶律景仁眼神驟然一冷,但瞬間恢復平靜,淡淡道:“尹少俠分析得有理。既如此,更需仔細徹查。王爺,”他轉向阿里不哥,“此案關乎監軍性命、公主安危,更涉及尹少俠清譽,必須深究。不若將尹少俠請至一處清淨營帳,暫由重兵‘保護’,非有王爺與我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提審。同時,由王爺、我、旭烈兀王爺三方共同派人,徹查此案,勘驗現場、屍身,詢問相關人員,尤其是公主近侍與今夜巡哨兵士。務必查個水落石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