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御街,窗外華燈如晝,笙歌笑語隔簾飄來,整座臨安城依舊沉浸在不夜的繁華里。
尹志平靠在車廂壁上,閉目調息,那喧囂與他不過隔了一層車簾,卻像是隔了整座江湖。
他在想。
想他從踏入臨安城的第一天起,發生的每一件事。想那個坐在龍椅上、滿嘴瘋話、卻能單手托起數千斤主樑的假皇帝。
想他說的每一句話、封的每一個官、下的每一道旨。想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派去查瘟疫——明明太醫院有那麼多御醫,明明禁衛軍有那麼多校尉,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一個從擂臺上撿來的“神威天寶大將軍”?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假皇帝在海棠花下說的那句話。
“朕其實一開始真沒想過當皇帝。但有些事情,落在了朕的身上。朕就不得不做。不做,死的不止朕一個。做了,也會有人陸續犧牲。”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推心置腹。現在他才明白,那是在給他打預防針——是在告訴他,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可能會讓你很難受,但你必須做,因為不做的話,死的人會更多。
他還想起了假皇帝的另一句話。
“那些貪官,朕早就想收拾他們了。可他們貪的錢,藏在哪兒,朕不知道;他們貪了多少,朕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派人去抄家,抄出來的銀子,層層盤剝,真正進國庫的,十成裡能剩下三成就不錯了。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不一樣了。因為有了尹志平。有了一個武功高強、嫉惡如仇、又與曹玉堂沒有半點利益糾葛的神威天寶大將軍,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查那些貪官汙吏——不,不是查,是打。是用最直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抄乾淨。
馬車在餘府門前停穩時,王妍貞已悠悠轉醒。她靠在尹志平肩頭,一雙細長的眸子半開半闔,眼波里漾著幾分迷離的水光,身子卻紋絲不動,似乎這一程路便是她此生最安穩的所在,再不肯挪動分毫。
尹志平喚了兩聲,她只裝作沒聽見,手指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袖。他無奈,索性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跨下馬車。
王妍貞猝不及防,低低驚呼了一聲,蒼白的臉頰上霎時飛起兩朵極淡的紅雲,直從耳根漫到了脖頸。
尹志平卻恍若未見,轉頭對趙與謙道:“另備一輛車,多墊兩層軟褥,送王姑娘回高麗驛館。”
尹志平又叮囑了幾個太醫照看的事項,這才轉身走進了餘府的大門。
穿過那幾竿修竹掩映的庭院,他遠遠便聽見了一陣清脆的笑聲。那笑聲極輕極輕,卻在這深夜的寂靜中格外分明——是月蘭朵雅的笑聲。
尹志平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推開正屋的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頭微微暖了一下。凌飛燕已從榻上坐了起來,正靠在床頭,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比昨日好了太多。
她換了件素白的寢衣,長髮散落在肩頭,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正在聽月蘭朵雅說什麼。
月蘭朵雅坐在床邊的錦墩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麼,大約是在講她當初在草原上馴服烈馬的故事。
她講得眉飛色舞,那雙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時而模仿烈馬揚蹄的姿勢,時而模仿自己甩出繩套的動作,講到自己被馬甩飛了三次還不肯服輸時,她自己先笑出了聲。
而在房間的角落裡,還站著一個女子。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長髮挽成簡單的髻,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攪著散熱。
她的面容姣好,眉眼間雖還殘留著幾分病後的憔悴,但已比昨夜那副瀕死的模樣好了太多。
正是碧兒。
碧兒見尹志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連忙放下手中的藥碗,屈膝跪了下去。她這一跪,額頭觸地,雙肩微微顫抖,聲音卻比昨夜那瀕死的沙啞多了幾分真切。
“甄將軍,月兒姑娘,碧兒知道自己從前做了許多腌臢事,幫著楊星辰那狗賊害過不少人。他將我當作籠絡權貴的物件,用完了便棄如敝履,若非將軍不計前嫌出手相救,月兒姑娘又以神功替我拔盡餘毒,碧兒早已是一具爛在亂葬崗上的屍骨。碧兒從前以為這世上的人心都是黑的,可將軍和月兒姑娘讓碧兒知道,這世上還有乾淨的人。碧兒無處可去,也不敢再回那腌臢地方,只求留在這裡,為奴為婢,報答二位再生之恩。”
月蘭朵雅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扶了起來,語氣依舊是那種草原兒女特有的爽利:“起來吧,不用跪來跪去的。你以前做過什麼,是你自己的事。以後跟著我,好好做人便是。”碧兒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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