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了凌飛燕一眼,她正靠在床頭,目光靜靜地望著他們這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分明藏著什麼。
尹志平嘆了口氣,繼續道,“況且她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趙氏宗親的身份是劉必成好不容易鋪好的,若就這麼棄了,確實可惜。而且餘大人還在臨安,宋理宗也還在等訊息,這些事都不能半途而廢。”
月蘭朵雅急了:“那你的命就不要了嗎?那個假皇帝現在已經把你當成了最趁手的刀,今天讓你去查楊星辰,明天讓你去查汪國盈,後天還不知道要讓你去查誰。你做得越多,得罪的人便越多,等到有一天他不需要你這把刀了,那些被你得罪過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所以,不能繼續讓他牽著鼻子走。但也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臨安這盤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無法獨自左右。可正因為大,每一個棋子的位置都至關重要。飛燕說得對,這裡需要有人。而我要走,也一定要帶著飛燕一起走。”
他轉頭看向凌飛燕,目光沉靜而堅定。
翌日清晨,集芳園偏殿。
尹志平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在殿外候了片刻,便有內侍尖細的嗓音傳來——“宣,神威天寶大將軍甄志丙覲見!”
他整了整衣袍,跨進殿門。金無異今日沒有歪在龍榻上,而是坐在御案後批閱奏章,右手撐著下頜,眉頭微皺,看那表情似乎正在為某件頭疼的政務發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立刻浮起笑意。
“甄愛卿!”他將硃筆往筆架上一擱,身子向後一靠,“朕聽說你昨夜又幹了件大事——把御史中丞汪國盈的宅子給抄了?據說密室裡的金銀珠寶堆了滿滿三隻大木箱?嘖嘖嘖,朕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抄過的家也不少,還從沒見過一個御史中丞能貪到這個地步。愛卿果然有實力,沒有人比朕更懂你。”
尹志平單膝跪地,姿態恭謹:“陛下,臣有負聖恩。瘟疫一案,臣查了數日,雖端掉幾處貪官窩點,卻始終未能查到毒源所在。臣才疏學淺,實在愧對陛下信任。”
金無異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毫不在意的腔調:“毒源沒查到就沒查到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太醫院那邊已經有了對症的法子,太醫院說宮裡已經沒有新的病例了,這事兒就算翻篇了。再說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你雖然沒查到毒源,可你抄回來的那些銀子,朕都已經分下去了。臨安城外的流民現在人人有田種、有房住,他們都誇朕是仁君。還有禁衛軍那邊,朕用你抄回來的軍餉發了雙倍糧餉,將士們也都念著朕的好。所以你看,你雖然沒有完成朕交給你的任務,但朕還是贏了。這叫雙贏。沒有人比朕更懂雙贏。”
尹志平壓下心頭的厭惡,面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色,沉聲道:“陛下,如今臨安城內貪官的勢力已被打壓大半,短期內難有作為。臣斗膽,請陛下允臣即刻赴京西赴任。京西乃抗蒙前線,軍情緊急,臣不敢久留。”
金無異歪著頭看著他,那雙雌雄莫辨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極淡極淡的銳利。那銳利一閃而逝,快得讓尹志平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去京西嘛,當然可以。朕答應過的事,從來不反悔。”金無異靠在龍椅上,右手撐著下頜,目光在尹志平臉上緩緩掃過,“不過呢,朕還有一件事想跟愛卿商量商量。趙青趙公子——就是那個天天跟在你身後的趙氏宗親——朕覺得他留在臨安挺好的。你看,朕沒有兒子,將來這皇位嘛,總得在宗室裡挑個合適的人。趙青儀表堂堂、文武雙全,朕瞧著順眼,想把他留在身邊多培養培養。你覺得呢?”
尹志平的心驟然一沉。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躬身,語氣平靜地道:“陛下有所不知,趙公子雖出身宗室,卻自幼習武,讀的是兵書戰策,對朝堂政務並不精通。陛下若真想培養他,何不放他去前線歷練一番?京西與襄陽毗鄰,正是磨礪人才的好地方。有了軍功傍身,將來陛下若真有心栽培,他在宗室中也更有底氣,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金無異眯起了眼睛。他把玩著手中的硃筆,沉默了很長時間。殿中安靜得只剩下銅鶴香爐中青煙嫋嫋升騰的聲音。
“甄愛卿。”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意味,“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是不是覺得,朕在利用你?”
尹志平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金無異忽然笑了。那笑容與之前的嬉笑怒罵截然不同——是一種被戳穿了心事之後,反而懶得再裝了的、坦然的笑容。
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走到尹志平身邊,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這個動作他曾在海棠花下做過一次,那時候尹志平只覺得荒誕。此刻他再做這個動作,尹志平只覺得脊背發涼。
“愛卿啊,咱們可不要離心離德。”金無異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要理解朕的難處。朕坐在這個位子上,每天要應付多少明槍暗箭,你大概也看到了。火藥炸殿,土炮轟臺,那些人恨不得把朕挫骨揚灰。朕不找把趁手的刀,怎麼活得到今天?”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說什麼極有趣的事,“再說了,你也不是沒拿朕的好處。神威天寶大將軍——這封號雖然隨意了點,可正三品的實權、開府建牙的資格、三百親兵的編制,朕可是一分沒少給你。還有你腰間那柄血飲劍,那是唐末蕭天楚的佩劍,放在朕的兵器庫裡落了幾十年的灰,朕眼都不眨就賞你了。你說說,朕對你怎麼樣?”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陛下對臣,確實不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