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大腦已是一片空白。她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了。她只知道他叫尹志平,只知道那個正擁抱著自己的人是這輩子最在意的人。
她的眼前不再是冰原,而是一片極深極廣的虛空——虛空中有無數細碎的星光在緩緩旋轉,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將她整個人都吸了進去。
她沒有抗拒。因為那漩渦的中央,站著他。
到最後,只剩下了融為一體的安寧。她已沒有力氣再去分辨什麼——哪裡是巔峰,哪裡是雲端,哪裡是他,哪裡是自己。這些界限在這一刻全都融化了。
她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一種極純粹、極通透、毫無保留的滿足。那不僅僅是身體的滿足,是某種更深的、更久的東西——像是跋涉了太久終於抵達了終點,像是等待了太久終於等到了回應,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鳥兒終於被放回了天空。
她的靈魂在空中輕輕飄蕩,俯瞰著那對相擁的身影。她看見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什麼。她聽不清那些話,但能感受到那些話落進她心底時漾開的漣漪。
然後他輕輕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入懷中。他小腹上塊塊分明的肌肉在燭火下泛著極淡的光澤,隨呼吸起伏,猶如蟄伏的獵豹。
她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只是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任由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沉入那片最深的、最安全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於平息下來。燭臺上的蠟燭早已燃到了盡頭,最後一滴燭淚在銅盤中凝成了一朵暗紅的花。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間悄悄溜進來,拂動帳幔,拂動她散落在枕上的長髮,也拂動那兩根被遺落在榻角的白玉簪——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兩尾被潮水衝上岸的小魚,相依相偎,安靜地擱淺在那一小片被體溫烘暖的錦褥上。
凌飛燕的靈魂彷彿還在空中飄蕩,從未睡得如此深沉、如此舒坦。
她不再做那些刀光劍影的夢了。她夢見了自己小時候,在後院裡赤著腳追蜻蜓。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地細碎的金斑,她追著那隻紅翅膀的蜻蜓跑啊跑,怎麼也追不上,卻一點也不著急,只覺得風從耳邊呼呼吹過,自由得像一隻鳥。
那種無憂無慮、渾身輕鬆的滋味,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嚐到過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她的意識在深沉的睡眠中浮浮沉沉,偶爾浮上來時能隱約感覺到周圍有些動靜——似乎有人在輕輕託著她的後腦,喂她喝了幾口水;似乎有人用溫熱的布巾替她擦拭額頭和脖頸上的汗水。
但那些都像是隔著一層極厚極厚的水幕,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只有那雙手的溫度是真實的——乾燥、溫熱、小心翼翼,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便在這樣溫暖的包裹中,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她是被一陣極輕微的顛簸喚醒的。
起初她以為是夢。她在自家的後院裡追蜻蜓,腳下忽然踩了個空,整個人便往下墜。
她猛地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昏暗。不是餘府那間熟悉的臥房,而是一個狹窄的、微微晃動的空間。
她的後腦枕著柔軟的錦墊,身上蓋著一層薄毯,毯子的料子極好,是上等的蘇繡綢面。
耳畔傳來粼粼的車輪聲,以及馬蹄踏在泥土上時發出的沉悶節拍。碧兒正跪坐在她身旁,見她悠悠轉醒,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飛燕姐,你醒了?”
凌飛燕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不是病後的虛弱——那場病早就好了大半。
是另一種更深層的、更徹底的疲憊,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將她所有的力氣都抽得乾乾淨淨。
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被揉散了架的棉絮,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痠軟,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泡在了醋裡。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她終於看清了——碧兒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男裝,長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肩頭,腰帶束得緊緊的,正用一塊浸了涼水的帕子輕輕擦拭著她的額頭。
而透過碧兒肩頭的縫隙,她看見了馬車前方那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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