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林後,溪水聲隱隱約約,隔著一叢茂密的灌木,還能看見小龍女坐在青石上的側影。
尹志平領著凌飛燕與月蘭朵雅穿過幾株歪斜的老榕,在溪灣處一塊磨盤大的卵石旁停住腳步。
月蘭朵雅雙手抱臂,背靠著榕樹幹,不看他。凌飛燕立在溪邊,目光落在水面上,也不開口。
尹志平吸了口氣,將小龍女失憶的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
月蘭朵雅原本偏著頭不肯看他,聽到“一概不記得”四個字時,那雙藍眸驟然轉了過來。
“什麼叫一概不記得?”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她不記得你了?也不記得——也不記得我們了?”
“不記得。”尹志平搖頭,“在她眼中,我是全真教的弟子,是一個她師父口中欠了古墓派債的仇人。她甚至不知道楊過是誰。”
月蘭朵雅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雖性子直率,卻並不愚鈍。
凌飛燕比月蘭朵雅沉得住氣,可她心中的震動卻半分不少。
她見過失憶的人,見過被重擊後記不清前事的囚犯,甚至見過被毒藥迷了心智的江湖人。
可這些人要麼忘得乾乾淨淨,要麼只剩些模糊的碎片。從沒聽說過有人能忘得這般精準——十八歲之前毫髮無損,十八歲之後一筆勾銷。
彷彿老天爺特意用刀將那五年的光陰從她生命中整整齊齊地剜了去。
“這倒像是一種恩賜。”凌飛燕忽然開口,讓尹志平和月蘭朵雅都微微一怔。
“龍姑娘十八歲之後,經歷的磨難實在太多了。師門反目、江湖險惡、情花之毒、斷腸之痛——每一樁每一件都足以將人碾得粉身碎骨。她雖撐過來了,可那些傷從未真正癒合過,只是被她的冷面冷心蓋住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芭蕉林,落在遠處青石上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如今這些傷全被抹去了。她又變回了那個剛剛成為古墓派掌門的少女。沒有恨過,沒有痛過,沒有在斷腸崖上刻過字。”凌飛燕的聲音輕了幾分,“這對她來說,或許是最好的活法。”
月蘭朵雅咬著下唇,不說話了。
她想起自己初見小龍女時的模樣——白衣如雪,清冷如月,便是千軍萬馬也壓不住那份孤絕。那時她雖不喜歡小龍女,卻也暗暗佩服她的風骨。
可如今想來,那風骨底下埋著多少傷,旁人又怎會知道。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凌飛燕這番話讓他心中某個角落微微鬆動了些。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層,只是不敢深想。因為一旦承認“她忘了才是解脫”,那他自己與她之間的那些生死相依、那些以命相護、那些好不容易才讓她敞開心扉的日日夜夜——又算什麼呢。
他不願再往深了想,話鋒一轉,問起她們這幾日的遭遇。
凌飛燕便將斷腸崖上那一躍之後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原來那日月蘭朵雅親眼見他抱著公孫止墜入深淵,整個人便瘋了似的要往下跳。
若非凌飛燕眼疾手快將她拽住,只怕那一躍便要多添一條人命。
月蘭朵雅被她按住之後,伏在懸崖邊哭了許久,哭完了便一言不發地和凌飛燕一起開始收集崖上殘餘的金網與銀鏈——那些被尹志平崩斷的鋼絲、被陌刀劈碎的金網殘片,她們一片一片地撿,一縷一縷地理,硬是用這些東西編成了兩條數百丈長的索繩。
二人順著索繩下到谷底,只找到那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潭面上水波不興,連一絲漣漪也無。她們沿著潭邊反覆搜尋,一寸一寸地翻遍了每一處巖縫、每一叢矮松,卻連半個人影都未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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