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宇趕到時,整座賭坊已化為一片廢墟。火還在燒,將半邊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刺鼻氣味、燒焦木料的焦糊味、以及一種他太過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焦肉氣息。
幾個僥倖逃出來的賭徒蹲在街邊,渾身發抖,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恐懼。更多的,則被埋在了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之下。
陸銘宇站在廢墟前,面色鐵青。
隨行的賬房先生戰戰兢兢地湊上來,壓低聲音稟報道:“公子,粗略估算——賭坊本身連地皮帶樓宇,少說也值三萬兩。裡頭存的現銀、籌碼、賬冊,全燒光了,少說又是兩萬。幾個管事和莊家,全埋在裡面了,連屍首都拼不全。”
陸銘宇死死盯著那片廢墟,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
又一個探子從街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公子,有訊息了。方才在賭坊外面,有人親眼看見神威天寶大將軍在這條街上站了許久——先是救了幾個窯姐兒,後來又與一個瘦巴巴的年輕人對了一下暗號。那個年輕人,便是後來製造爆炸的元兇。”
陸銘宇猛地轉過頭,盯著那探子:“你再說一遍。”
那探子被他眼中的殺氣嚇得打了個哆嗦,結結巴巴道:“千真萬確——好幾個弟兄都看見了。那神威天寶大將軍先是在賭坊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那個瘦巴巴的年輕人便被人推了出來。他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像是在下什麼命令。然後他便走了。沒過多久,那年輕人便繞到後門,砸暈了看門的,然後——然後便炸了。”
陸銘宇的手在袖中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忽然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湧上了頭頂,甄志丙——果然是他。他先是在城南妓院替果家的窯姐兒出頭;現在,他又派人炸了陸家的賭坊,將賈擴和滿屋子的人活活燒成了焦炭!
這是在宣戰!
他猛地轉身,朝陸家大宅的方向大步走去。他要去召集人手,他要去調兵遣將,他要讓那個姓甄的知道——動了陸家,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償命!
“來人!”他霍然轉身,“給我召集所有人手——今夜便去將軍府,我倒要看看這位神威天寶大將軍,究竟有幾個腦袋!”
話音未落,又一個探子從巷口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稟道:“公子!公子!果家那邊——果靜方才帶了大隊人馬,足足三四十號人,全副刀槍,正朝將軍府那邊去了!”
陸銘宇的手猛地一僵。果靜帶了人馬去將軍府?三四十號?甄志丙炸了他的賭坊,果靜便立刻帶人趕去——這兩方早已約好了今夜動手。
他忽然覺得後背一陣冰涼。今日本該是他去將軍府送禮的日子——若非崗童那孩子出了事,他此刻恐怕已帶著那三箱金銀和三個美人踏進了將軍府的大門。若真如此,豈不是正好撞進那張早已張開的羅網之中?
“好險。”這兩個字從他牙縫中擠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陰狠。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忽然亮起一簇冷厲的光。果靜將最能打的人都帶走了——那果家此刻,豈非形同虛設?
甄志丙在將軍府裡擺好了陣勢等他去闖,他卻偏不去闖。他要繞到背後,一刀捅進對方最軟的那根肋骨上。果家。果靜那賤人不是要與甄志丙聯手嗎?那便先滅了她滿門,斷了甄志丙一條臂膀!
“傳令下去。不必去將軍府了。所有人——隨我去果家!”
果家的宅子坐落在城東外一個叫青果鎮地方。三進院落,青磚黛瓦,雖比不上陸家大宅那般氣派,卻也算得上精緻。
這些大家族彼此提防,誰也不願與旁人捱得太近,便各自尋了地盤散落在這京西地面上。
此刻夜色已沉,宅中燈火大多熄了,只有後堂還亮著一盞孤燈。果靜帶著大半護院去了將軍府,留下的不過幾個看門的老僕和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鬟。
果家的小少爺果敏,此刻正縮在自己房中,輾轉難眠。他才十六歲,生得唇紅齒白,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怯生生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再也拼不回去。
他怕黑,怕打雷,怕府中那些嚼舌根的僕役在他背後竊竊私語。他最怕的是姐姐不在家。每次姐姐出門,他便睡不著。
他自幼沒了爹孃,是姐姐一手將他拉扯大。姐姐替他擋下了所有風雨,卻也讓他看盡了那些風雨中最腌臢、最不堪的景象。
他知道姐姐昨夜留了智家那男人過夜。他隔著牆聽見那些聲音,將自己整個人縮排被子裡,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他不明白姐姐為什麼要做那些事。可他隱約又有些明白——姐姐做那些事,是為了保住這個家,是為了保住他。可越是明白,他便越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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