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玲伊看了看他掌心的乾糧,又看了看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藥,咬著下唇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像是下了什麼極大的決心般端起藥碗,捏著鼻子,仰頭一飲而盡。
藥汁入喉的那一剎那,她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硬撐著沒有掉下來。
她將空碗往石頭上一擱,伸手便去抓尹志平掌心的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好幾下,才將那股苦味勉強壓了下去。
“你這人——”她嚼著乾糧,含混不清地嘟囔道,“熬的藥比我爹還苦。我爹熬的藥雖苦,可也沒你這般苦的。”
尹志平沒有接這個話頭。他靠在牆壁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夏玲伊臉上緩緩掃過。
她嚼乾糧時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嘴唇上還沾著幾點藥渣,那雙眸子在晨光中亮得驚人,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副神態,與之前判若兩人。之前她的冷是刻在骨子裡的,是那種將所有的情緒都封在冰層之下、任誰也無法窺探的疏離。
可此刻她的冷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瓦解了,碎成了一地渣,露出底下那層最本真的、未經任何雕琢的模樣。
“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開口。
夏玲伊抬起頭,嘴裡還塞著乾糧,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答道:“夏玲伊。夏天的夏,玲瓏的玲,秋水伊人的伊。”
“夏玲伊。”尹志平將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你是夏魯奇的後人?”
夏玲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驚喜:“你知道金槍老祖?”
尹志平點了點頭:“夏魯奇,五代後唐猛將,曾在魏州之戰中單騎突陣,於數千敵軍中生擒驍將而歸。世稱金槍老祖。”
尹志平昨夜聽那黑衣人提到“北霸六合功”,就想到了金槍老祖夏魯奇,世人皆知北霸六合槍,但他所創的並非單純槍法,也有內功根基,便是北霸六合功,後傳於高思繼。
高思繼憑此迎戰鐵槍王彥章,大戰三百回合未分勝負,最終王彥章使了回馬槍才險勝一招。再後來南宋高寵橫空出世,以同一脈槍法被譽為“天下第一”,可惜馬踏番營、槍挑鐵滑車時力竭而亡。他原以為這門功夫早已斷了傳承,不想夏家竟綿延至今。
夏玲伊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綻開來,像一朵被春風拂過的桃花。可那笑容只存了片刻便又黯淡了下去,她低下頭,手指在草蓆邊緣畫著圈:“可是先祖那麼厲害,我卻什麼都不會。我爹教我的武功,我總也練不好。他說我悟性不夠,說我太笨,說北霸六合功傳到我這代怕是絕了。”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坦誠的語氣說道:“你方才替我療傷,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尹志平正要說不必,夏玲伊已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了:“可我又想了想,來世太遠了,誰知道來世還能不能遇見你。要不——”
她歪著頭,那雙清澈的眸子在尹志平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從眉骨到下頜,從鼻樑到嘴唇,忽然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要我以身相許嗎?”
尹志平端著藥碗的手猛地一頓。
他低下頭,看著夏玲伊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大眼睛,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以身相許——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沒有半分扭捏,沒有半分羞赧,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直白。
彷彿在她看來,恩人若是看得上自己,那便嫁了;若是看不上,那便算了。天經地義,沒什麼好遮掩的。
“你說什麼?”尹志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夏玲伊眨了眨眼,用一種真誠的語氣重複道:“我說——非要我以身相許嗎?我爹教過我,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救了我的命,這可不是滴水之恩了。我想來想去,自己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武功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針線女紅更是一塌糊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個人了。”
她說到這裡,倒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臉上浮起一層複雜、微妙的神色。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忽然用一種比方才更加鄭重、更加認真的語氣說道:“不過,我得先問問——你多大了?是做什麼的?家中可有妻妾?我爹說,嫁人之前這些都要問清楚,不能糊里糊塗就嫁了。”
尹志平只覺太陽穴一陣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無語硬生生壓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在夏玲伊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不重,恰好讓她愣了一下,卻不會疼。
“你先告訴我,”尹志平在她對面盤膝坐下,雙臂抱在胸前,“你到底多少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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