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瓏望著慕容麟離去的背影,夜風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袖中的手指攥緊又鬆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卻怎麼也散不去。
也就是在這時,她忽然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交談聲。那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不想讓人聽見。可焰玲瓏耳力遠超常人,那陣交談聲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她的耳朵裡。
說話的是祁桓和閻之君。這二人明面上是協助官府調節尹志平和慕容麟的矛盾,暗地裡打的什麼主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閻兄,你有沒有發現,這位甄大將軍的個子,似乎比昨日高了些?”
閻之君似乎在回憶什麼。片刻之後,他也壓低了聲音:“祁兄這般一說,我倒也覺得有些不對。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可祁兄你——你天天量自己的個子,便是夢裡也想著長高,你的眼光,我是信得過的。”
祁桓被他這般一說,臉上浮起一絲頗為自得的神色。他在意旁人的身高,這在意已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他每天清晨起來第一件事便是用量尺量自己的個子,哪怕只比昨日高了頭髮絲般的一丁點,他也能樂上半天。
他不但量自己的個子,還量旁人的——府中的丫鬟、僕役、管事,每一個人的身高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精確到了半寸。
前些時日,他府中有一個丫鬟,明明已過了及笄之年,卻忽然開始長個子了。他大感興趣,將那丫鬟留在府中,日日觀察,想要找出她成年之後還能長高的秘訣。
可那丫鬟被他關在柴房裡,整日提心吊膽,莫說長高,便是飯也吃不下幾口。他倒也不急,只是讓管家每日記錄她的身高,等著她再次長高的那一天。
“我瞧著,”祁桓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不單是個子。你再看他的臉——昨日在金湖樓,甄將軍坐在那裡,麵皮白淨,鼻樑挺秀,倒是有幾分陰柔之氣。可今日你再看,他的下頜分明比昨日寬了幾分,眉骨的稜角也更硬朗了。昨日那個甄將軍若是塊未經打磨的璞玉,今日這個便是淬過火的精鐵。”
閻之君聞言,心中那根弦也輕輕撥了一下。他在意自己的容貌,比祁桓在意身高更甚。他每天對著銅鏡的時間比賬房裡的老書辦對著賬冊的時間還長,臉上每一條新生的細紋、每一顆冒出來的暗瘡,他都瞭如指掌。他對旁人的容貌也同樣敏感——誰的顴骨高了半分,誰的眼角多了一道笑紋,他一眼便能看出來。
此刻聽祁桓這般一說,他也仔細回想了一番。昨日在金湖樓,那位甄大將軍坐在窗邊,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張臉的輪廓襯得頗為柔和。
他當時還在心中暗自感慨——這甄志丙生得當真是俊美,半點也不像個在沙場上摸爬滾打的武將。可今日在寨中,他再看那張臉,卻發現那股陰柔之氣不知何時已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剛硬。
那剛硬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是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是無數次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門關前徘徊之後才會有的、沉甸甸的硬朗。
“祁兄,”閻之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這甄將軍,會不會——是換了一個人?”
祁桓的眉頭微微皺起,那雙牛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他正要說什麼,卻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看見焰玲瓏不知何時已轉過了身,正用一種淡漠的目光看著他們二人。
祁桓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連忙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笑:“公主殿下,草民方才不過是隨口閒聊,都是些無稽之談,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焰玲瓏沒有答話,轉過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祁桓與閻之君所論,恰是她從未細想之處。從前她滿心滿眼只在意他看自己時的眼神、說話時的語氣,哪會留意他今日比昨日高了半寸還是矮了半寸?
經過二人的點醒,焰玲瓏也發現了不對之處,她對自己的魅力向來自負——便是終南山時的尹志平,也曾情不自禁地吻過她。
可這些時日,從京西到金湖,這一路上的“甄志丙”對她客客氣氣,卻少了那股讓她心跳加速的鋒芒。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武功,不是相貌,是一種只有女子才能捕捉到的、微妙私密的感覺。
就像一個曾經讓你怦然心動的人,忽然變得只像個影子,輪廓還在,魂卻不見了。
愛情果然讓人盲目。
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當初她假扮蘇青梅,把趙志敬耍得團團轉——那老道被她一個眼神便迷得神魂顛倒,她說什麼他便信什麼,她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
那時候她還在心中暗笑,笑這男人活了半輩子,竟被一個女人幾句話便哄得連腦子都不要了。
如今輪到自己了。
她來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母親臨行前再三叮囑——你首先是黑風盟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違背黑風盟的利益。若失去了黑風盟為依託,你便什麼都不是。
可她這些天在做什麼?她的腦子呢?她的判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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