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秒,他思緒微微一頓,重新看向楚天青。
那年輕人臉上並無推脫畏縮之色,眼神沉靜專注。
又想起楚天青方才描述的那匪夷所思卻又環環相扣的“異位寄養再植”之法,其中涉及血管、筋絡、肌膜的接續,稍有差池,便是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引發邪毒內攻,危及生命。
這樣的治療,誰敢保證一定能成?
縱是扁鵲華佗再世,怕也不敢誇此海口。
孫思邈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撇清,而是......坦誠。
把那條佈滿荊棘的路,清清楚楚地指給即將走上去的人看。
你明知艱難,卻還願意往前,那你就要明白其中的兇險。
或許,正是對這種超越常理之法的尊重。
也是對病家選擇之權的沉重交付——我將盡力,但你需知曉,你我共赴的,是何等險局。
孫思邈也不由得想起自己行醫四方時,也曾遇到過重症險症。
雖然拼盡全力,仍有救不回來的時刻,那些家屬悲痛絕望的眼神,甚至怨怪的指責。
雖然知道是傷心之下的氣話,卻還是像細針一樣紮在心裡。
如果當時能用這樣的方式,事先說明白,或許......至少彼此心裡,都有個明確的預期,也能少一些事後無盡的糾葛與遺憾。
想到這些,孫思邈看向楚天青的眼神,少了幾分初時的質疑,多了幾分沉凝的審視與理解。
楚天青的做法,與他畢生秉持的“誠心救度”看似迥異,內裡卻或許是對這“誠”字另一重更殘酷、也更現實的詮釋。
誠於醫術之極限,亦誠於生死之無常。
醫女唸完了所有條款,最後道。
“患者及家屬已充分了解上述情況,自願接受手術並承擔相應風險。”
房間裡安靜下來。
王老栓站在原地,佝僂著背,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他盯著文書末尾那個留給他的空白處,那裡需要他按下指印。
半晌,他猛地抬起頭,看了眼病房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念......唸完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異常堅定:“俺......俺聽懂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毫不猶豫地蘸了遞過來的紅色印泥,在文書末尾自己的名字旁,用力摁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指印落下,彷彿抽走了他全身力氣,也凝聚了他全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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