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還在炕的另一頭沉沉睡著,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母親已經在炕中間支起了一張矮腳小炕桌。
張小米從碗架裡拿出兩副碗筷擺上,對正在外屋灶臺忙碌的母親說:“媽,別忙活了,我想著一會兒去小吃部,隨便對付口昨晚的剩飯就成,吃完我就直接走了。”
母親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了進來,聞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這孩子,大過年的,淨說胡話!”
“大年初一,哪能就吃剩飯?老禮兒講究著呢!” 她把盤子放下,那盤白胖胖的餃子十分喜人。
“今兒早上,可不能吃稀飯,也不能吃葷腥過重的,要不這一年日子過得‘稀里嘩啦’、不清淨。得吃幾樣好的,圖個吉利,求個順遂。”
張小米笑嘻嘻地聽著,順從地脫鞋上炕。
母親又轉身端進來一盤切得整整齊齊、黃白相間的年糕。
看見兒子直勾勾盯著年糕,母親一邊擺筷子一邊繼續她的“年初一講堂”:
“這第一樣,餃子,必須是素餡或者白菜豬肉的,清清白白,寓意好。”
“你看它形狀像啥?像元寶!新年頭一頓吃它,是討‘招財進寶’的彩頭。”
母親指著餃子,眼神里是對古老習俗的信奉與傳承的鄭重。
“這第二樣,就是年糕了。”母親把盤子往兒子那邊推了推,“寓意‘年年高’,盼著你工作、生活,一步一個臺階,步步高昇。”
張小米拿起筷子,先給母親碗裡夾了一塊軟糯的年糕,又給自己夾了一塊。
這簡單的動作,讓母親眼裡泛起欣慰的笑意。
母親盤腿坐好,看著兒子吃得香,話匣子也打開了,聲音裡充滿了回憶:
“你小時候啊,你爸還在,一到年根底下,他就惦記著要去稻香村或者正明齋,排隊買些湯圓或者元宵回來。”
“圓滾滾的,煮一鍋,說是象徵一家子團團圓圓。這是老禮兒,不能忘。”
張小米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父親模糊而溫暖的身影,和著甜蜜的芝麻餡味道,一起湧上心頭。
“以後啊,你成了家,馬上也要當爹了,這些老規矩你得記著。”
母親的聲音更柔和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大年初一早上,不動刀、不炒菜、不掃地、不倒垃圾,免得把‘財氣’、‘福氣’趕跑了。”
“吃的都是除夕備好的熟食、餃子。吃飯要熱熱乎乎,碗盤要小心別打碎了,求個整年圓滿、平安吉利……。”
張小米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他一口一口吃著母親早起煮的凍餃子,嚼著寓意美好的年糕,聽得十分認真、十分耐心。
這不僅僅是習俗的嘮叨,這是母親在將他拉回“家”的磁場,在用最樸素的方式,將生活的儀式感、對未來的祈願,以及這個家庭綿延的根脈,一點一點傳遞給他。
在這個變故橫生、前路未知的新年清晨,這頓簡單卻寓意深長的早飯,像一種無聲的洗禮和充電。
牆上老掛鐘的指標,悄然滑向七點半。
母子倆已經吃完,碗筷收拾得乾乾淨淨。
屋裡安靜而溫暖,只有爐子上水壺發出輕微的哼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