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這句話甩出來，花廳裡只剩筷子碰瓷碗的細響。
顧蔓枝把那塊白切雞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味道不錯，雞皮脆，肉嫩，廚子刀工講究，每一片厚薄都一樣。
沈家大房的小廚房，跟眼前的人一樣，規矩。
“大少奶奶是想誇我，還是想跟我聊別的？”
沈令儀的手擱在桌沿，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的木紋。
這個動作很輕。
輕到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
但顧蔓枝看見了。
掌家的人手是不會抖的，但會磨東西。
這是長年壓著情緒養出來的習慣——手底下得有個著力點，心裡頭才能穩住。
顧蔓枝以前見過有些老夫人用同樣的方式搓佛珠，搓了十二年，那串菩提子被搓得包漿透亮，手指頭卻磨出了一層老繭。
沈令儀不搓佛珠。
她磨桌面。
“我嫁進沈家六年。”
沈令儀沒看她，眼眸微垂，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子裡的茶湯上。
龍井，頭泡，葉片還沒完全舒展開。
“第一年，家翁還能下樓吃飯。”
她頓了一下。
“他坐主位，我坐他左手邊，伯銘坐右邊，二房三房排在後頭，翁說話聲音大，罵人也大聲，整張桌子沒人敢先動筷。”
“第二年，家翁不下樓了，但每天早上管家會把賬本送到樓上，他翻完了，拿紅筆畫個圈，我再拿回來。”
“第三年——”
沈令儀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賬本不畫圈了，管家說，老太爺手抖，握不住筆。”
顧蔓枝沒接話。
她聽得出來，沈令儀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勻，氣息也穩。
練過的。
一個人要把苦得要命的事用平平淡淡的口吻說出來，還不能讓人覺得她在叫苦，這個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對著鏡子練了無數遍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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