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要是總跟江政委家媳婦走那麼近,那些閒言碎語傳得沸沸揚揚,萬一傳到上面耳朵裡,說不定會影響到你家顧團的前途啊!”
林知意抬眼看向秀蓮嫂子,見她眼神里滿是真心實意的擔憂,嘴角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心裡那點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雖說這話她半個字也不認同,可這份實打實的關心,還是讓她心裡暖了暖.
她總不能跟秀蓮嫂子說,再過幾年,這動盪日子就會過去,翟秋燕的身份早晚能平反——
這話要是說出口,反倒會惹來更多麻煩.
於是林知意放緩了神色,臉上擠出一抹溫和的笑,輕輕拍了拍秀蓮的手背,語氣隨意地敷衍道:
“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心裡有數了.”
可誰也沒料到,此刻翟秋燕正站在門外,原本是想過來和林知意說週末一起去城裡,腳步剛到門口,就聽見了屋裡的談話.
“資本家小姐”“一路人”“影響顧團前途”——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小刀子,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她慌忙用手捂住嘴,指縫裡溢位的哽咽被死死壓住,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她不敢再聽下去,也沒臉再進去,只能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直到退出院子門口,才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翟秋燕跌跌撞撞地衝進自己空蕩蕩的屋子,反手帶上門,那扇老舊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沉悶的響.
她扶著門框緩了好一會兒,才踉蹌著挪到炕邊,一屁股坐下去,棉褲蹭過炕蓆發出細碎的聲響,卻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酸楚.
她怎麼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竟妄圖和知意那樣乾淨坦蕩的人做朋友,簡直是痴心妄想.
可這身份,又不是她能選的啊!
翟秋燕抬手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抹越多,順著指縫往下淌,砸在粗糙的炕蓆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嘴唇哆嗦著,心裡一遍遍追問:
祖上雖是資本家,可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抗戰時還捐了大半家產支援前線,怎麼就落得個被打倒的下場?
父母已經因為這頂“資本家”的帽子,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農場改造.
難道她也要被這身份拖累,這輩子都不能有一個真心待她的朋友,只能孤零零地活在旁人的白眼和議論裡嗎?
這些念頭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心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悲傷像漲潮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就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擠出來,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不停顫抖的肩膀,和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的目光空洞地在屋裡掃過,最後,落在了桌角那個竹編簸箕上——簸箕裡,靜靜躺著一把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