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海淵的封印在源離開後自行坍縮，至強大帝留在那裡的淡金色光芒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深海暗流之中。海族老戰士淵牙守在封印空間外圍，見林衍身後多了一個身著灰袍的年輕人，只是微微躬身，沒有多問半句。他在海族活了幾十萬年，深知有些存在不是他能多看的。
回到東天大陸衍神山脈，林衍先將源安置在後山一處僻靜的竹閣內。這處竹閣原本是械揚當年試驗新式煉器爐時搭建的，械揚去了帝淵總部後便一直空著，周圍有林衍親手佈下的幾道警戒陣法和空間褶皺，尋常弟子無法靠近。源站在竹閣中央，灰袍上的淺灰色光芒已經徹底收斂，它用那雙剛剛凝聚出來的眼睛打量著四周的環境。竹閣的陳設極為簡單，一張石桌，兩把竹椅，牆角的煉器爐殘骸上還留著械揚當年刻的幾道試驗陣紋。源盯著那些殘存的陣紋看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
“你在理解那些陣紋？”林衍問。
“沒有。”源說，“我對照了那套規則。這屬於需要經過你授權的範圍。你不授權，我就不理解。”
林衍點了點頭。源在封印中與他約定的那套試行規則，它確實是認真在遵守。這種純粹理性的自律，在某種意義上比任何誓言都可靠。情緒會波動，慾望會膨脹，恐懼會扭曲判斷，但邏輯不會。
他讓源在竹閣中暫住幾日，等待他安排好接下來的事。源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盤膝坐在石桌前，安靜地像一尊雕塑。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去見一個人。
塵正在劍竹林裡修煉。滄溟劍宗的這處星華池位於劍竹林最深處，池水由萬年玄冰融化後混合星辰光輝凝聚而成，對修士的神魂與法則感悟都有極佳的溫養效果。塵盤膝坐在池畔的青石上，周身那股與天道韻律共鳴的氣息比以前更濃了幾分，連帶著周圍的劍竹都比別處長得更翠、竹節更修長。他感應到林衍的氣息，睜開眼喚了聲林前輩，眼中有幾分疑惑。以往林衍去哪裡，只要條件允許，多半會帶上他同行。這次去歸墟海淵卻特意把他留在了劍宗，少年心思單純但並不遲鈍，猜到這其中必有什麼緣故。
林衍在塵身旁坐下。星華池的水面倒映著劍竹的翠影，偶爾有幾片竹葉被風吹落，飄在池面上輕輕打著旋。他將歸墟海淵深處那個封印的存在告訴了塵，也將至強大帝關於源的判斷如實轉述。那是一個從宇宙初開便存在的古老生命，沒有惡意，但也沒有善惡的概念，正在學習如何與這個世界共處。而至強大帝的意思是，在天道之子真正成長起來之前，暫時不要與源接觸。
至強大帝的判斷向來精準，他說現在不宜見面，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出林衍所料，塵沒有任何異議。他只是認真地點頭，說既然至強前輩這樣說，那他就暫時不去見源。不過他又多問了一句“林前輩是打算讓陸師兄去照顧那個源嗎？”
林衍微微一怔。他還沒把具體安排告訴任何人，瀾月不在天初星，雲錚被他留在靈河星系協調整編殘存血魔的情報，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他自己。塵能猜到，多半又是那種與天道共鳴帶來的模糊直覺在起作用。他沒有否認，只是問塵怎麼看。
塵想了想，說陸師兄雖然平時看起來不著調，但他那個人心思很乾淨。
林衍在竹林中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找到陸明軒時，他果然沒有在修煉。滄溟劍宗一處懸崖峭壁邊緣上有棵歪脖子老松，樹冠斜斜地伸出崖外，海風從崖底倒灌上來時，整棵樹都在輕輕搖晃。陸明軒就斜躺在那根最粗的橫枝上，青衫半敞，髮帶歪到了一邊，左手酒壺右手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劍典，嘴裡還叼著一根從山下坊市順手捎來的糖棍。他對林衍的到來渾不在意，只是把腳往裡收了收，給林衍騰出個枝丫上的位置，然後問林衍要不要也來一根，山下坊市新出的品種，加了桂花，甜得不行。
林衍剛說出讓他帶源一段時間。陸明軒就一口應了下來，甚至連源是什麼來頭都沒細問，只是叼著糖棍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行。
林衍輕輕一推，將源從身後的劍竹林小徑中讓了出來。灰袍年輕人安靜地站在松樹下，衣袍上沒有半點褶皺，那張完全符合人族審美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過分端正。陸明軒從樹上翻身躍下，繞著源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轉頭對林衍說，師弟你是不是撿到哪家的私生子了，這長得也太好看了。
“他不是誰家的私生子。”林衍將源的基本情況簡短的說了一下。他只說源是一張白紙，沒有善惡概念，沒有感情基礎，但擁有一種極為特殊的天賦，能夠從本質上理解事物。他需要有人幫他理解這個世界，理解什麼是可以的，什麼是不可以的，什麼是朋友，什麼是敵人，什麼是值得保護的，什麼是必須拒絕的。
陸明軒聽完，把糖棍從嘴裡抽出來，認真看了看源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也在安靜地看著他。陸明軒嘿嘿一樂，伸手摟過源的肩膀，說走了，陸哥今天先教你怎麼在山下坊市混吃混喝不捱打。
源回頭看了林衍一眼。林衍微微點頭。源便轉過身，跟著陸明軒沿著山道向山下走去。陸明軒的絮叨聲順著山風飄回來，隱約能聽清幾句，什麼坊市東頭的靠肉最好吃，什麼西街暗巷裡有一家賣假劍譜的攤子千萬別上當，什麼回來晚了師尊肯定會查崗到時候你就站在我前面替我擋一擋，你臉比我正經師尊肯定不罵你。
林衍站在松樹下望著兩人消失在劍竹林小徑的盡頭。陸明軒雖然愛偷懶，但他的劍從來不會對準不該對準的人。正好以源的特性也不需要多麼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