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界會議的環形廣場上,大帝們的討論逐漸從各自的往事轉向了同一個方向:幽影會議究竟有多少仙級成員?這個問題一齣口,廣場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是沒有人知道答案,而是所有知道答案的人都已經不在時間線內了。大帝境的存在或多或少都能感應到時間線和時間網的運轉,修為越深感應越清晰。一世大帝能模糊地察覺到自己所在時間線的存在,三世五世的大帝能隱約觸控到時間網的脈絡,到了數十世乃至數百世的大帝,已經能在時間網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至於萬世大帝,尋常時間線上的分支在他們眼中幾乎是透明的。但正因為對時間線的瞭解越深,他們才越明白仙這個層次意味著什麼。
一位坐在廣場邊緣、從會議開始便始終沒有開口的老者緩緩站起身來。他的帝袍陳舊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料子上的紋路早已磨平,只剩下一層淡淡的大道餘韻還在緩緩流淌。在場上萬位大帝中,沒有任何一位能準確說出他的來歷。他的帝韻厚重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他開口時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讓在場所有大帝的帝韻產生共鳴迴響。他自稱九冥,是一位走過了一萬三千世的萬世大帝。
“要推測幽影會議有多少仙級成員,首先需要明白成仙意味著什麼。修士都知道從大帝到劫帝再到散仙,是一步步脫凡的過程,但真正理解成仙本質的極少。這也是老夫走了這麼多趟輪迴路才拼湊起全部認知的。”
九衍的聲音很平淡,他說成仙不只是力量上的突破,而是存在形態的徹底改變。散仙之所以叫散仙,是因為他們超脫了單一時間線的束縛,能夠在時間網的無數分支上同時存在。也可以超脫時間網,在時間網之上獨立存在,之所以說散仙一證永證,是因為一個人要是可以成仙你無法用任何手段威脅到他成仙,比如說你可能殺死一個未來能成仙的人,但你只是殺死的這條時間線上的他,在其他時間線上存在不同的可能性,可能在某一時間線上你根本就不認識他,但他卻最後成仙,超脫了單一時間線。
一證永證不只從現在到未來,還包括過去。只要一旦有生靈成功從某個時間點上超脫成仙,那麼所有時間線分支上關於他的過去和現在都會被統一。即使有人回到過去殺死了還未成仙的他,也不會影響已經成仙后的他一絲一毫,因為仙本身就是收束萬古的唯一真身。殺死的只是無限時間線中的某一條上的某個影子,而仙可以站在時間之外看著這一切。
九冥講到這裡,廣場上的大帝們陸陸續續開始陷入沉思。在場的大帝雖然都能感知到時間網的存在,但感知和超脫是兩碼事。那些走了幾十世甚至幾百世的古老存在們對九衍說的內容只是點頭,顯然早已知道。而那些只走了一兩世的大帝則反應更強烈些,畢竟其中有不少人將散仙看作大帝巔峰之後下一個境界,從未真正細想過成仙之後的狀態意味著什麼。
太阿劍尊接過話頭。“一證永證意味著幽影會議的散仙成員根本沒有固定的來歷。哪怕你追到宇宙初開,也找不到他們成仙前的那條時間線;哪怕你把他們成仙前的所有可能性全部毀掉,他們也早已跳出這個範圍了。如果這些散仙刻意在成仙之後將自己還留在時間線內的所有痕跡連根抹掉,那麼在時間線內便會形成一處徹底的因果空洞。”
“因果空洞。就是某件事明明應該發生過,但所有關於這件事的記載、記憶、因果痕跡全部消失了。比如你有一個師尊,你記得他對你的指點,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的劍道傳承,但你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他的容貌。翻遍所有典籍也找不到任何關於他的記錄,問遍所有同門沒有人記得他的任何細節。甚至你在寫回憶錄的時候寫到他卻會發現自己的手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憑空消失。因為你的師尊就是被仙人從時間線上徹底抹除了因果。”
九冥繼續展開這個例子。“你還能記起自己有個師尊,說明仙人只是抹除了關於他這個人的具體資訊,而沒有抹除他留下的影響。如果他留下的影響也被一併抹掉了呢?那你根本就不會記得自己有個師尊,他傳你的劍道你會認為是自己領悟的,他留給你的法寶你會以為是路上撿來的。如果師徒緣分被徹底切斷,他和你共處的所有時間都會被時間網自行填補,你的記憶會被新的經歷無縫覆蓋,你甚至不會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
“數萬年前老夫曾路過一處廢棄洞府。那洞府的位置在一顆偏遠的無人行星上,洞府內的丹爐還在燃燒,爐中有一爐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成丹的丹藥,丹房旁的蒲團上還有打坐留下的體溫痕跡。丹爐旁邊擺著一本手札,手札前半部分記載著洞府主人的煉丹心得,後半部分是空的,一個字都沒有。手札最後一頁有一行寫到一半便中斷的字,那字跡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後面便什麼都沒有了。洞府主人是一位即將突破大帝巔峰的修士,連丹爐中的爐火都還沒滅,卻連手札中的字跡都從時間線上消失了。而且老夫離開那顆行星後不久便主動聯絡了幾個關係不錯的同道,問他們知不知道那個星界出過一位接近大帝巔峰的煉丹師,得到的答案全是不知道。”
全場沉默了很長時間。一個即將踏入大帝巔峰的修士,連轉世都沒來得及,就在帝爐前被抹去了全部因果。他的所有研究成果、他的所有功法、他的全部存在都已永遠消失。而這樣的存在,在整個宇宙中究竟還有多少?當仙人抹除他們的因果後,不會有人記得他們,不會有人去尋找他們,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究竟留下了什麼傳承和法寶,更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九冥的聲音低沉,環顧四周後繼續說道。“同理,我們今天坐在這裡討論的幽影會議,在場所有人對它的認知都可能是被仙人篩選過的。那些最核心的資訊可能早就被陸續抹掉了,我們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遺忘了什麼。而你我卻還在用殘留的記憶去推測對方的實力,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太阿劍尊沉默許久,再次開口。“幽影會議用特殊方法擠佔散仙名額。至今為止尚不清楚這種方法具體是如何運作的,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方法仍舊需要消耗散仙名額。每多一位幽影會議散仙,宇宙中留給其他大帝的成仙名額就少一個。他們的散仙數量越多,這個宇宙的劫帝挑戰仙劫的難度就會越高。老夫記得很清楚。”
九衍道:“無盡歲月前,挑戰仙劫的大帝十人中至少有一人能夠成功渡劫。後來這個比例慢慢下降。在一次幽影會議密集活動之後,仙劫強度驟然飆升。往後的仙劫,挑戰成功者漸少。”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段親眼見證的歷史,“再後來就沒有大帝能成功渡仙劫了。那些渡劫失敗的大帝不是積累不夠,很多都是積累了好幾世的老牌劫帝。”他繼續闡述,“仙劫強度與成仙名額有關。所以老夫推斷,幽影會議自那次活動後至少導致仙劫難度翻了數倍。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吞掉了本應放開的名額。他們在仙路上修了一道門,然後把門鎖死了,鑰匙他們自己留著。”
九冥再次頓了頓,這一次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一個更驚人的推論。“剛才說的只是散仙。但據老夫推測,幽影會議不止有散仙,還有真仙。”
環形廣場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散仙已經是超脫時間線的存在了,真仙是什麼?在場只有極少數最古老的萬世大帝隱約知道那個境界的存在,而絕大多數大帝連這個詞都是頭一回聽說。
九冥繼續:“散仙是超脫單一時間線,能在整個時間網上同時存在。而真仙超越了整個時間網的束縛,能夠執掌一方真宇的造化命數。一方真宇,便是包含無窮時間網的宇宙。真仙能夠隨意修訂一方宇宙內所有時間線的可能性,指定哪條分支為主脈長河,抹除哪些支流歧途。言出法隨,他們即使只是說一句話,這句話就是天道法則。這便是真仙。散仙與真仙之間的差距,比凡人到散仙的距離還要大。一顆沙礫,一條星河,二者的差距遠不是數量級可以衡量。”
“幽影會議上一次密集活動還是在至強大帝堵門之前。至強大帝堵門之後,他們便陷入沉寂。而這次選拔同時鋪開,肯定有原始席位的授意,甚至可能不止一位原始席位的授意。原始席位是幽影會議的核心,每一個原始席位都是一位遠在真仙之上的存在。”
九冥繼續說道:“真仙之上的存在是什麼,以及各位都已經知道的造物主比真仙更強橫,強到什麼程度,我也不知道。但我從宇宙初開就存在了,從來沒有聽說過造物主這個稱呼。這個名字不是這個宇宙任何一個古老種族語言中的詞彙,它是完全外來的。也就是說,造物主不是這個宇宙中任何生靈的稱謂。它從來就不屬於這個宇宙,甚至不屬於這個宇宙所在的任何維度。他來自外界,他的力量體系不是這個宇宙的規則能夠度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