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雲大帝在一片早已熄滅的古老星域中找到了最弱大帝。這片星域在星圖上沒有任何標記，周圍的恆星早已燃盡了全部光和熱，只剩下冰冷漆黑的殘骸漂浮在虛空中，連宇宙背景輻射在這裡都顯得比別處更稀薄。最弱大帝就坐在其中一顆死星的地表上，盤著腿，雙手擱在膝上，望著前方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那張看上去不過六七歲的孩童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察覺到玄雲的氣息從空間漣漪中走出時，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玄雲騰出塊坐的地方。
兩人認識的時間比外界以為的要早得多。早在玄雲還不是玄雲、還在無數世輪迴之前，他們就打過交道。那時最弱大帝已經是讓人頭疼的存在，不想修煉，不想突破，不想轉世，不想參與任何紛爭，找個地方一窩就是幾十億年不動彈。如今無盡歲月過去了，玄雲走了上萬世輪迴，最弱大帝還是一世，還是那張孩童面孔，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還是那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平淡表情。但玄雲很清楚，眼前這個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的孩童，其實力之強足以讓在場所有萬世大帝都不敢在他面前妄自稱尊。一世大帝，積累卻超過萬世，這便是最弱大帝。
玄雲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幽影會議選拔鋪開，造物主已經降世，極可能就是尚帝。聯盟已經成立，諸界兵力整編完畢，目前正在透過各種作戰方式積累對造物法則的作戰經驗，同時在全宇宙範圍搜尋尚帝的下落。接著話鋒一轉，“但有一個問題，我們所有人都無法回答。真仙以上到底是什麼？”
散仙這個層次，在場的劫帝與萬世大帝中有些已經勉強能摸到一點邊。至強大帝就是散仙，他以仙炁堵住幽影會議大門無盡歲月，在場所有大帝都親眼見過他出手。散仙的力量雖然已經超越了時間線與時間網，但至少還在認知範圍的邊緣，還知道那是仙炁凝練到極致後超脫時間線的存在形態。可真仙是什麼，沒有任何人能準確描述。真仙之上還有沒有更高的層次，更沒人知道。而造物主，甚至不屬於這個宇宙的力量體系，他在進入這個宇宙之前就已經存在，他的實力維度不是用這個宇宙的修煉體系能夠度量的。
最弱大帝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他見過真仙。
那已經是非常久遠的時候了，那時他甚至還沒有到帝華境，只是一個宇宙中隨處可見的普通修士。但那個時候他的天賦已經強到離譜，壓都壓不住，為了躲清靜找到一處連星圖都沒有標註的荒廢星界待著。然後就在那片荒廢星界外圍遭遇了那個真仙。
那真仙顯然不是衝著他來的，甚至很可能根本沒注意到這片星界裡還有一個在拼命壓制修為的人族修士。他不知道那真仙是什麼來歷，不知道他屬於哪方勢力，也不知道他來到這片星界是為了什麼。只知道那真仙在前方虛空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樣。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宇宙的誕生。
那真仙只是閉了一下眼，在他的夢境裡，一個宇宙就誕生了。它不是造物之海那種瞬間創造無限多元宇宙的恐怖景象，而是一個更安靜、更緩慢、卻同樣真實的過程。從最基本的時空結構開始，空間維度被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第一縷時間之光在虛無處被點亮。他“看”到那個宇宙在膨脹，時間和空間像被織機上的經緯線般飛速穿插交織，星系與星界在混沌中凝聚成形。那個宇宙有自己的時間線與空間維度，有基本的物理法則，有星辰運轉的軌道，有萬物生長的節律。但它沒有時間網。它的時間線無比單一，沒有任何分支。那裡沒有時間網，沒有層層疊疊的可能性分支從每一個時間點上分裂出去，也沒有高層時間網對低層時間網的絕對穩定性壓制。
那個宇宙的一切都只有一條路徑。時間線筆直地通向未來，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沒有“如果當初”，沒有“另一種可能”，沒有任何可能性的分岔。裡面的生靈只能沿著這條唯一的路徑向前走，無法選擇另一種命運。它只有一個框架。它缺少真正宇宙應有的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分支，缺少層層相疊、無限遞迴的時間網結構。那只是一個夢，一個真仙在打盹時無意間創造出來的殘缺宇宙。但僅僅是這一個殘缺宇宙，就讓最弱大帝真正理解了真仙和散仙的差距。一個殘缺宇宙的天道就已經擁有了部分天道規則的特質，能夠自行運轉、自行維護法則平衡、自行排斥一切與自身法則體系不相容的外來存在。而那個真仙從頭到尾只是閉了一下眼。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在夢裡無意識地呈現了一個完整的、自洽的、有生靈在裡面的宇宙。
“難怪古籍中說真仙的話就是天道規則。”玄雲沉思片刻後說道。
最弱大帝微微點頭：“他們說的話便是天道規則。散仙是超脫時間線、能在時間網上同時存在；真仙是執掌整個宇宙的造化命數，能指定哪條分支是主脈長河、哪條支流該被抹除。但他們在對力量的理解上有一個根本的不同。”他抬起手，掌心攤開，一縷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仙炁在他指尖緩緩凝聚。最弱大帝雖然只是一世大帝，但他體內積累的仙炁量早已不遜於散仙。
“散仙的仙炁超脫了單一時間線，能在時間網上同時存在。但真仙的仙炁能夠直接與天道繫結。真仙說一句話，這句話就會自動寫入宇宙的天道規則，成為所有時間線都必須遵守的法則。”最弱大帝五指合攏，那縷仙炁悄無聲息地消散。
玄雲沉思片刻，又問：“如果真仙真的能和天道繫結，那造物主呢？”
最弱大帝搖了搖頭，說得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我不知道。造物主不是這個宇宙中任何生靈的稱謂。宇宙裡不存在的東西，我無法評價。但有一點。如果尚帝還在帝華境以下，那麼憑藉現在聯盟的仙炁大帝們、仙器碎片、還有你請來至強大帝，有機會將其鎮殺。如果他在帝華境以上，在場所有人都不可能是他的對手，除非至強大帝突破成為真仙。”
玄雲聽完之後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最弱大帝的判斷向來嚴謹，他從不說任何沒有把握的話。如果他說帝華境以上不可能取勝，那就是真的不可能取勝。
玄雲站起身，該走了。需要有人去驗證尚帝的恢復程度，聯盟的搜尋行動還得繼續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