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楊道長能撫琴一曲,奴家自是洗耳恭聽。”李花魁蓮步輕移,素紅裙裾掃過青磚,鬢邊白梅隨動作輕顫。她半倚在琴案旁,眼波流轉間似有鋒芒暗湧,腕間銀釧發出細碎聲響,倒像是在為這場較量搖旗吶喊。
楊歡怎麼也沒想到靈犀會在此時這般作弄自己,心中暗自腹誹這小妮子鬼點子真多,不動聲色地回瞪靈犀——這小妮子故意將他架在火上烤!
席一白興致盎然的打量、李花魁似笑非笑的挑釁,讓他後退半步都嫌氣短。他微微沉吟,思緒飄回到前世,那時在學校,為了追求一位心儀的女子,他曾下苦功夫鑽研過琴藝,雖說稱不上大師,倒也能彈奏出幾曲動人樂章。
如今事已至此,楊歡心中權衡一番,想著既來之則安之,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復淡然,微微點頭道:“既如此,貧道便獻醜了。只是貧道所彈之曲,還填了詞,今日便邊彈邊唱,望花魁和席兄弟莫要見笑。”
說罷,他款步走到琴案前,輕輕坐下。燭光搖曳,映照著他清俊的面龐,平添幾分神秘。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搭在琴絃之上。
第一聲泛音如寒潭破冰,驚得簷下銅鈴輕顫。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沙啞的嗓音裹挾著江湖氣破喉而出,楊歡指尖掃過琴絃的力道重若千鈞,絃音裡翻湧著金戈鐵馬的殘影。
李花魁猛地挺直脊背,眼中閃過震驚——這曲風既非宮商角徵羽的古調,又不同於市井俚俗的豔曲,倒像是劈開混沌的一柄孤劍。
“江山笑,煙雨遙……”唱到此處,楊歡突然改作假聲,清亮的音色如白鶴穿雲,與方才的雄渾形成裂帛般的反差。
席一白完全被這詞震撼到了,下意識地握住桌沿,靈犀攥著酒盞的指尖泛白,酒水在石桌上漫開,映著燭光像一片碎金。楊歡的歌聲混著琴音,在滿院梅香裡盪開……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他抬眸望向李花魁,見她鬢邊白梅上的露水恰好滴落,砸在琴絃上濺起一串泛音,與他尾音裡的江湖浩渺,竟莫名合了拍。
當最後一個“笑”字消散在梅香中,水面蓮花燈竟無風自動,燈影在波心碎成萬千銀鱗,驚得沉睡的錦鯉躍出水面,帶起的水花與簷角銅鈴的餘響,共同為這場意外的琴歌畫上句點。
楊歡指尖輕捻琴絃餘韻,忽然起身抱拳,道袍在燭火下劃出沉穩的弧線:“貧道獻醜了。” 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方才歌中的江湖意氣尚未完全散去,語氣卻已恢復了慣常的淡漠,“時候不早了,席兄弟,我等也該回去歇息了。”
他轉向李花魁,拱手道:“今夜叨擾花魁清修,貧道心中不安。”這話說得誠懇,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方才彈奏時,落雪驛那連串亦真亦幻的夢境突然翻湧,琴絃震顫的觸感與夢境奇異地重合,讓他迫切想離開這瀰漫著梅香與曖昧的庭院。更何況李花魁那眼睛總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再待下去,難保靈犀不會又出什麼刁鑽難題。
席一白尚未從餘韻中回過神,聽聞要走,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笑道:“楊道長說的是,確是夜深了。”他起身時碰倒了酒盞,清脆的響聲驚得樑上燕子撲稜稜飛起,“花魁今夜的琴音,還有楊道長的絕唱,都讓席某大開眼界。”
李花魁望著楊歡轉身時道袍下襬揚起的弧度,鬢邊白梅忽然輕輕一顫,露珠墜入琴絃發出清響。她原想以琴音試探這道長的底細,卻不料反被那首奇詭的曲子震得心神激盪——那歌聲裡有江湖的浩渺,更有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蒼涼。
見楊歡去意已決,她亦不再挽留,素紅裙裾掃過青石,福身時鬢邊梅花簪上的珍珠微微晃動:“三位慢走,奴家恭送。”
三人穿過月洞門時,前院的喧囂已漸漸沉寂,靈犀走在最前面,忽然回頭望向楊歡,月光照亮她嘴角促狹的笑意:“楊叔方才那曲,倒像是把這輩子的江湖氣都唱出來了。”
楊歡腳步微頓,想起方才借歌聲排遣的憋屈,忽然覺得這趟風月場之行,倒也不算全然荒唐。
李花魁立在水榭前,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九曲迴廊盡頭,才緩緩抬手撫上琴絃。指尖觸到露水未乾的琴絃,她忽然低笑出聲——楊道長那首歌聲裡的劍意,比她見過的很多人都要凜冽。腕間銀釧在夜風中發出細碎聲響,她望著梅枝間漏下的月光,喃喃道:“有趣,真是有趣……”
…………
從飄香院出來時,三更的梆子聲剛在街巷深處響起。席一白望著天邊殘月忽然駐足,“楊道長,李兄弟,”他轉身時,鬢角霜花在燈籠光下閃閃發亮,“明日便是冬至,不如在豐隆多留兩日?也好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楊歡正要開口推辭,靈犀已搶在前面,“席兄家要設宴嗎?我還沒在陳……看到冬至夜呢!”她剛要說到陳字時,楊歡連忙咳嗽了一下提醒,這才轉移的話語。
“自然是要設宴的。”席一白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家兄也派人來叮囑,務必請幾位過府一敘。何況夜裡街上還有唱戲的,很是熱鬧。”
楊歡望著靈犀有些興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不便打擾”又咽了回去。寒風吹過巷口的幌子,“嘩啦”一聲捲起他道袍的下襬。他攏了攏衣襟,語氣依舊淡然:“只是叨擾席兄與令兄,怕是多有不便。”
“哪裡的話!”席一白壓低聲音,“實不相瞞,家兄不過是嫌我做捕頭丟了家族臉面,但對我交友特別支援。”他說這話時,望著遠處城隍廟的飛簷,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下,“他若知道我結交了楊道長這般人物,怕是要把藏了十年的好酒都搬出來。”
靈犀踢著路上的石子,忽然抬頭:“總聽人叫你五公子,令兄在家排行第幾?”
“家兄是長子,”席一白掰著手指計數,“我上面三個姐姐都已出嫁,如今府裡就數我最沒有出息。”他停了停腳步,語氣有些惆悵,“說起來,還未與二位細說家中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