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席一白的別院時,夜已深了。剛踏入垂花門,就見大堂內燭火通明,張管家正揹著手來回踱步,靴底蹭過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旁邊站著三個丫鬟,手裡還攥著未疊完的帕子,顯然是被主院的動靜驚得沒敢睡。
“五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張管家見他們進門,連忙停下腳步,臉上堆著焦灼,“主院那邊鬧得沸沸揚揚,是不是出了大事?”
席一白揉了揉發緊的眉心,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哎,別提了。你們怎麼還沒歇著?
“那邊動靜太大,我和丫鬟們都被驚醒了。”張管家欠了欠身,“本想過去看看,又怕添亂。您沒事就好,快進屋歇歇吧。”他說著往旁邊讓了讓。
席一白對張管家問道:“陸姑娘、李公子和雙兒公子他們呢?”
“他們早就睡下了。”一個梳著雙丫髻的丫鬟連忙回道,手裡的帕子被攥得更緊了。
“那就好。”席一白點點頭,對張管家道,“讓人沏壺濃茶,備些點心,之後你們就去休息吧。”
“是。”張管家領著丫鬟們應聲退下,腳步輕快地往廚房去了。席一白則引著楊歡、林未濃和錦娘往大堂側邊的小暖閣走,推門時,一股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角落裡的炭盆正燒得旺,映得四壁的梨花木傢俱泛著溫潤的光。
“今日實在勞煩三位了。”席一白請眾人坐下,自己也找了張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眼底的紅血絲,“折騰到這時候,還讓你們跟著受累。”
“席兄弟太客氣了。”楊歡擺了擺手,手仍按在劍柄上,“事涉人命,我們豈能坐視不理。”
幾人剛聊了兩句,張管家就端著茶盤進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捧著點心匣子。青瓷茶杯裡的碧螺春冒著熱氣,混著桂花糕的甜香,稍稍沖淡了些夜的沉鬱。席一白示意他們放下東西,又對丫鬟們吩咐:“你們派兩人在外面守著,若是衙門的人來了,或是有別的動靜,立刻通報。”
“是。”丫鬟們應著退了出去,暖閣的門被輕輕帶上,將外面的燭火與風聲都隔在了外頭。
林未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先看向楊歡:“先前你們去哪了?為何說今晚死了四人?”
楊歡便將先前去城西席家祖墳的經過說了一遍——從席家祖墳遇到的異常,到席一白大嫂的墳塋空空如也,連棺木都不見了蹤影,語氣裡滿是凝重。
林未濃聽到這裡,指尖在杯沿輕輕一磕——這就對了,胡姬說的果然不假。她抬眼時,正撞見席一白投來的目光,帶著幾分急切和困惑:“林姐,你先前去試探胡姬,怎麼會和她一起過來?她……是不是妖邪?是不是她害了我大哥?”
錦娘也看向林未濃,眉頭微蹙——方才在下人院,見林未濃竟與胡姬同行,還以為是試探時出了岔子,此刻見她神色平靜,倒有些摸不準狀況了。
林未濃放下茶杯,炭火的光映在她臉上,褪去了平日的浪蕩,只剩一片沉靜:“席兄弟,接下來的話,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席一白心頭一緊,連忙坐直了些,雙手按在膝蓋上:“林姐請說,我撐得住。”
“胡姬確實是妖族,一隻靈狐。”林未濃緩緩開口,看著席一白驟然繃緊的臉,繼續道,“但她並非要害席家,反倒是來報恩的——報你大嫂秦氏的恩。”
“報恩?”席一白愣住了,眼裡滿是難以置信,“我大嫂怎麼會認識妖族的狐妖?”
“二十年前,你大嫂帶著商隊在梁國與萬妖國邊境迷路,救過那時還未化形的胡姬。”林未濃將胡姬的話複述了一遍,從被同類追殺的險境,到秦氏的收留與照拂,再到那句“化為人形便來豐隆郡找我”的約定,“胡姬化形後來找你嫂子,卻得知她病故,還發現墳是空的。她懷疑有陰謀,就化名胡姬入府做妾,想從你大哥身上查清真相。”
暖閣裡靜了下來,只有炭盆裡的火星偶爾“噼啪”一聲,濺起細碎的光點。席一白怔了半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的雕花,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他總愛爬樹掏鳥窩,大嫂追不上他,就叉著腰嚇唬他:“再調皮,就讓我認識的狐妖姐姐把你叼去山裡,讓你再也吃不到桂花糕。”那時他只當是哄孩子的話,現在想來,竟藏著這樣的淵源。
難道嫂子當年說的是真的?
“那……我大哥中的蠱,與她有關嗎?”席一白的聲音有些發啞,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目前來看,無關。”林未濃搖頭,“她修為低微,連府裡的陰邪之氣都查不清,更別說下蠱害人了。倒是她提到的管家寧伯,值得留意——每月月圓都往城西祖墳方向去,去的時候手裡提著個黑布包裹,回來時包裹空了,身上還帶著股陰邪氣!”
“大哥很小的時候,寧伯就來席家了,算下來也待了四五十年了,平時為人很忠厚的。”席一白眉頭鎖得更緊了,“他……他怎麼會……”
“人心隔肚皮。”錦娘忽然開口,聲音清冷,“越是看著本分的人,藏的事可能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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