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
黃明根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閃爍的來電提示,那是他手下另一個心腹的號碼。他抬手示意對面的人稍安勿躁,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對面坐著的是張九鶴,此刻正端著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聽到“還沒有”三個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一口苦澀的茶水。距離那件事開始,已經整整一個小時了。六十分鐘,三千六百秒,足夠做很多事,也足夠出很多變故。他派出去的那幾個人,該不會已經進了局子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脊椎骨,讓他整個後背都僵硬了。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蘇晨來集團總部時的陣仗——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擺出來的排場。幾十輛黑色的悍馬像鋼鐵洪流一樣停在樓下,上百名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分列兩側,那場面,就算是半島本土的頂級財閥會長出行,也不過如此了。甚至,猶有過之。
想到這裡,張九鶴覺得胸腔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寒氣順著血管往四肢蔓延。
我真是昏了頭了。怎麼就鬼迷心竅走了這一步棋?
悔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那天晚上的場景他還記得很清楚,酒精燒得腦子發熱,再加上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怨氣翻湧上來,他才在酒桌上跟黃明根提了那麼一嘴。而且他留了個心眼,沒敢說實話。他知道黃明根這種地頭蛇雖然手黑,但不是沒腦子,如果直接說目標是蘇晨這種級別的人物,對方未必敢接這個活兒。所以他刻意模糊了目標的身份,隨口編了個來半島做小生意的外國商人,一個沒有根基、沒有背景的外來戶。這樣一來,在黃明根眼裡,這就只是一樁普通的髒活兒,風險和收益都可控。
電話那頭,黃明根已經接了起來,側過身子,壓低聲音跟手下說了幾句。他說的是方言俚語,語速又快,張九鶴聽不太真切,只能隱約捕捉到“怎麼樣了”、“那邊”幾個零碎的詞。
黃明根掛了電話,轉過頭來,看到張九鶴那張幾乎要失去血色的臉,嘴角反而勾起一個帶著幾分篤定的弧度。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用那種老江湖特有的、帶著幾分安撫意味的語氣說道:“張常務,放寬心。我辦事,你還不清楚?這次我點的那三個人,都是我們七星派裡手最穩的老杆子了。處理一個人,找個僻靜地方料理乾淨了,往山裡一埋,等那些穿制服的找到線索,怕是野草都長得老高了。”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對於黃明根這種人來說,處理掉一個礙眼的“麻煩”,確實不算什麼大事。他能從一個街頭收保護費的混混頭子,一步步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手裡握著拆遷工程,名下掛著建築公司的牌子,這雙手怎麼可能幹淨得了。挖坑埋人的事兒,他不是第一次幹,也不是第二次幹,輕車熟路得很。
也就是這兩年,風聲緊了,他也想換張皮,把自己包裝成正經商人,所以才遣散了一批早年跟著他打打殺殺的老弟兄。要不然,這次的事兒也輪不到趙炳鬥這個平時不太沾手核心業務的新人出頭去辦。在他看來,這反而是個機會,讓新人也沾沾血,練練膽子,以後才能放心用。
但張九鶴此刻已經完全不抱任何僥倖心理了。他腦子裡的酒精早就揮發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後怕。昨天的自己簡直像個被惡鬼附身的賭徒,竟然敢把籌碼押在刺殺蘇晨這件事上。今天清晨,宿醉的頭痛還沒完全消退,那股衝動的勁兒就像退潮一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聯絡黃明根,不惜一切代價叫停這件事。可他翻遍了手機通訊錄,才猛然驚覺,自己竟然沒有黃明根的直接聯絡方式。平時都是透過中間人傳話,或者黃明根單方面聯絡他。
一開始,張九鶴還心存幻想,安慰自己說黃明根那種人未必會真的動手,就算要動手,這麼大的事,總得提前知會一聲,跟自己確認目標的行蹤和細節,到時候再叫停也不遲。
可他萬萬沒想到,黃明根的效率會這麼高。一個多小時前,黃明根突然打電話過來,語氣輕鬆地約他出來吃飯,說是有好事要當面聊聊。張九鶴想著正好當面把事情說清楚,便應約而來。結果屁股還沒坐熱,就聽黃明根用那種邀功似的口吻告訴他,人已經派出去了,這會兒怕是已經摸到目標下榻的酒店了。
張九鶴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捅破天了。蘇晨是什麼人?那種級別的人物,身邊的安保措施會是擺設?幾個社團裡的打手,就想在酒店裡解決他?這不是去刺殺,這是去送死。而一旦這些人失手被擒,順藤摸瓜,自己這顆腦袋還保得住嗎?
他坐不住了,感覺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像是長了刺。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黃會長,我突然想起來公司還有個緊急會議,必須馬上回去,先告辭了。”
黃明根沒想到他說走就走,連忙跟著起身,伸手想攔,嘴裡喊著:“張常務!張常務!這事兒還沒聊完呢——”
可張九鶴根本不理他,腳步又快又亂,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包間的門,那背影狼狽至極,像是在躲避一場即將到來的瘟疫。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黃明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他不是傻子,一個能在地下世界混出頭的人,對危險的嗅覺往往比常人靈敏得多。張九鶴這一系列反常的舉動,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都像一根根針,刺破了他之前因為急於討好對方而編織出來的美好幻想。
那個姓蘇的華裔商人,恐怕不是什麼隨便就能捏死的小角色。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樣在他腦子裡燒了起來。之前他一門心思撲在拆遷那塊肥肉上,只想著怎麼把張九鶴這個手握審批權的常務伺候舒服了,所以對方一說有麻煩,他連背景調查都沒做詳細,就火急火燎地把殺手安排出去了。他只當是替貴人除掉一隻礙事的螞蟻,現在回想起來,張九鶴從一開始的含糊其辭,到剛才的驚慌失措,處處都透著詭異。
黃明根咬了咬牙,從口袋裡再次掏出手機,找到趙炳斗的號碼撥了過去。他需要知道現場的情況,是成功了,還是搞砸了。
手機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一聲接一聲,像錘子一樣敲在他的心口上。沒人接。
連續打了三遍,都是無人應答。
完了。
黃明根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板。自己被當槍使了。張九鶴那個王八蛋,挖了個坑讓他跳,而他還樂呵呵地自己還往裡填了兩鏟子土。
不行,得馬上走。這個念頭瞬間佔據了黃明根的全部思維。東西可以不要,地盤可以不要,錢沒了可以再掙,但命只有一條。他對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只要給他幾個小時,他就能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消失在人潮裡。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聯絡舊部,或者乾脆偷渡出去。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餐館後門走去。他沒有走正門,那是習慣性的謹慎。出了後門是一條窄巷,穿過去就是他停車的地方。他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油膩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急促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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