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首爾初冬的街道上平穩行駛。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橘黃的路燈光一道道掠過車窗,在鄭夢憲的臉上明明滅滅。
“蘇會長,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交個底。”鄭夢憲摘下金邊眼鏡,用拇指揉了揉鼻樑,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這位金弘毅議員,在如今半島的名聲,實在算不上好聽。”
蘇晨側過頭來,目光從窗外收回。
鄭夢憲重新戴上眼鏡,斟酌著措辭:“如今半島的首腦姓金,而金弘毅就是這位金首腦的大兒子。按理說,以金首腦在民間的聲望,他的子女不應該招來這麼多非議才對。可偏偏這位金公子是個例外。”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該如何用體面的語言去描述一個不夠體面的人:“中飽私囊、貪汙受賄……這些傳言不是空穴來風。圈子裡的人提起他,用的詞都不怎麼客氣。”
蘇晨沒有接話,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對於金弘毅這個人,他確實瞭解得不多。當初決定來半島發展的時候,他讓人把半島政商兩界有頭有臉的人物資料都蒐集了一份,金弘毅的名字自然在列。只不過那時候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商界,對於政界的人脈只是粗略掃了一眼,沒有深究。
但就憑那一眼掃到的資訊,也足夠讓他做出判斷了。
一個首腦的兒子,國會議員的身份,名下沒有任何顯性的產業,卻坐擁超出其合法收入數十倍的資產——這種賬誰都會算,答案寫在每一個數字的縫隙裡。只不過在半島這塊土地上,腐敗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政客需要財閥的政治獻金來維持運轉,財閥需要政客的權力背書來擴張版圖,這是一套運行了幾十年的生態系統,金弘毅不過是其中一條長得格外肥碩的魚。
“浦項制鐵集團現在還有將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攥在政府手裡。”鄭夢憲把話題拉了回來,語氣變得務實而凝重,“這部分股份表面上由企劃財政部代持,但實際上能拍板的人,就是這位金公子。”
蘇晨的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鄭夢憲繼續道:“前段時間,我弟弟鄭夢準已經跟金弘毅接觸過了。蘇會長你也知道,夢準他這個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手段,加上現代重工的名頭擺在那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是很有把握說服金弘毅把這部分股份賣給現代重工的。”
蘇晨眉毛一挑,嘴角浮起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也就是說,今天我們去見這位金公子,就是要讓他改變主意?”
“是。”鄭夢憲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臉上掠過一絲無奈,“我們現代集團眼下的處境,蘇會長你也看到了,一分為三,貌合神離。現代汽車跟我這邊不是一條心,夢準的現代重工又是三家裡面勢頭最猛的,憑我現在手裡這點牌,確實沒有資格去跟他爭。”
他把話說到這兒,蘇晨就全明白了。
鄭夢憲願意替他搭橋牽線,不是因為鄭夢憲跟他的交情有多深,而是因為鄭夢憲需要一個能制衡鄭夢準的力量出現在棋盤上。兄弟內鬥這種事,在財閥家族裡從來不新鮮,只是有人親自上場,有人找代理人罷了。
“我能為蘇會長做的,就是引薦金公子。”鄭夢憲看著他,神色誠懇,“至於能不能說服他改變主意,就得看蘇會長的手段了。”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很清楚——路我給你指了,門我給你領了,剩下的仗,得你來打。
而且這場仗並不好打。蘇晨一個從釜山冒出來的外國面孔,奇蹟集團的名頭在釜山或許算一號人物,但放到首爾核心政商圈子裡,跟現代重工那種老牌財閥比起來,招牌還不夠響亮。更關鍵的是,鄭夢準能給金弘毅的東西,不只是錢那麼簡單——現代重工背後站著的是一整套產業鏈、數十萬就業崗位、以及未來選舉時不容小覷的政治資源。賣個好給鄭夢準,等於是在為自己的政治前途投資。
金弘毅憑什麼舍鄭夢準而取蘇晨?
“那就勞煩鄭會長,先跟我聊聊這位金公子的喜好吧。”蘇晨開口道。知己知彼,才能找到突破口。
鄭夢憲的表情忽然變得微妙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最後只憋出幾個字:“呃……我跟金公子接觸不多,不過聽人說他喜歡玩。”
“玩?”蘇晨眉梢微揚。
“對,喜歡玩。”鄭夢憲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實人談論浪蕩子時特有的尷尬,“什麼好玩他玩什麼,什麼有趣他玩什麼。反正這位金公子,玩性很重。”
鄭夢憲是個體面人,體面到了近乎古板的程度。這一點從他當年替父親去坐牢就能看出來——明知道那口黑鍋不該他來背,但為了家族的大局,他二話不說就去了。這樣的人,你讓他去描述一個紈絝子弟的種種行徑,他實在開不了那個口。
“喜歡玩啊……”蘇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拼圖一塊一塊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金弘毅的形象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一個從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人。父親是總統,自己又早早進了國會,這輩子走到哪兒都有人搶著替他開門、替他買單、替他解決麻煩。在這個財閥還沒有完全掌控半島的年代,金弘毅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當然,他並不是真正的太子,半島體制下也不存在什麼太子——但因為他父親的關係,加上他自己國會議員的身份,願意賣他面子的人確實能從首爾排到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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