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將車泰植這個名字寫進保護傘公司的 payroll 之前,邱剛敖對自己這趟招攬行動的預期,頂多也就是給團隊增添一名身手利索、能打能扛的一線行動人員。釜山分部剛剛在龍蛇混雜的高桌酒店站穩腳跟,正是需要往裡面填槍填人的時候,一個退役特工,槍法準、拳頭硬、關鍵時候不犯怵,這已經足夠讓他滿意了。可當他真正坐下來,跟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把天聊透了之後,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這一網撈上來的,哪裡是什麼打手——這分明是一條蟄伏在淺灘裡的蛟龍。
車泰植的履歷,是從半島某個連番號都不能公開的國家級秘密部隊裡淬鍊出來的。那支部隊的門檻高到什麼程度,邱剛敖作為一個前警務系統的精英,心裡大概有數。在那裡,槍法和格鬥只是入門的通行證,體能和駕駛也不過是日常的必修課,真正讓車泰植從一堆殺人機器裡脫穎而出的,是他那一身幾乎跨了界的技能樹——他精通韓、日、中、英四門語言,不是那種只能點菜問路的皮毛水平,而是能流利地讀、寫、談判,能在不同文化語境裡瞬間切換思維模式的程度。他手上握著的,不僅僅是各種輕重武器的射擊要領,還有跳傘執照、飛行資格證,甚至能像模像樣地操作機床,能給一臺報廢的越野車做全套外科手術。更讓邱剛敖覺得離譜的是,這傢伙居然還鑽進計算機的世界裡深耕過一陣子,對駭客技術的門道也能說出個一二三四。
一個人的腦子裡,如果同時裝著跳傘的氣象學、汽車修理的機械原理、四國語言的語法邏輯和駭客入侵的網路協議,那這個人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戰鬥力單位了。單拆開來看,他的每一項技能或許都比不上該領域最頂尖的專家,槍法可能比不過奧運射擊冠軍,計算機水平也許鬥不過專業的白帽駭客,可當這所有的能力濃縮在同一個軀體裡、並且這具軀體的核心是一個受過頂級特工訓練的靈魂時,它們產生的化學反應就不是簡單的 1+1=2,而是像把一堆看似尋常的化學試劑按特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後轟的一聲,炸出一片足以移平街區的蘑菇雲。這根本不是什麼打手,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從銀幕裡走出來的詹姆斯·邦德,是半島版的 007。
把這個訊息消化完畢之後,邱剛敖那股子高興勁簡直要從胸腔裡溢位來。他這個人向來傲氣,骨子裡刻著不向平庸低頭的脾性,能讓他打心底裡佩服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不滿一隻手掌。可此刻,他握著手機撥給蘇晨的時候,語氣裡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活像是一個挖到了巨型寶藏的礦工,迫不及待地要向老闆展示那顆剛剛出土的、還沾著泥土的鴿子蛋鑽石。
電話接通,蘇晨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某個私密的室內。邱剛敖連珠炮似的,一口氣彙報了好幾件事:高桌酒店釜山分部的控制權已經穩穩當當攥在手裡了,勝進集團趙家那邊的前期部署也按計劃推進到了第二階段,最後,他話鋒一轉,用比前兩件事加在一起還要高漲的情緒,把車泰植這個人的底細,從頭到尾、事無鉅細地傾倒了出來。
“車泰植?”蘇晨在電話這頭挑了挑眉毛,這名字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裡輕輕磕了一下,像一顆被遺落在抽屜深處的舊紐扣,一時想不起具體是什麼,但總覺得有些眼熟。他起初並沒有太在意,畢竟這些年在世界各地進進出出,見過聽過的名字太多了,重名或者近似的人也不在少數。可當邱剛敖繼續往下講,講到車泰植做過的某件事時,蘇晨的注意力才真正被勾了起來。
邱剛敖說,車泰植為了一個跟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甚至連遠親都算不上的鄰居家的小女兒,孤身一人闖進了釜山毒蛇幫的老巢。那個幫派在釜山盤踞多年,根基深厚,打手如雲,可車泰植就那麼一個人,一把槍,或者甚至連槍都沒怎麼用,硬是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一樣,從大門一路平推進去,掀翻了對面幾十號人,最後徑直找到了毒蛇幫幕後的真正掌控者萬錫,把人乾淨利落地幹掉了。這種近乎神話的個人武力值,再疊加上他那個不能細說的出身背景,兩條線索一碰撞,蘇晨腦子裡的迷霧瞬間散開,一部很多年前看過的半島電影,連帶著畫面和臺詞一起湧了上來——《孤膽特工》,也譯作《大叔》。
這部電影當年剛上映的時候,在整個東亞都掀起過一陣不小的熱潮。在半島本土,它的票房成績據說是橫掃同期,創下了某個型別的紀錄;在南市那邊的影迷圈子裡,也同樣發酵出了極佳的口碑。蘇晨還記得自己當初看片時的那種感覺——整部電影的底色是冷的,畫面是硬的,可在那層冷硬的外殼之下,包裹著的卻是男主角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願意把自己整個人生都搭進去的滾燙執念。那個由元斌扮演的特工,沉默寡言,眼神里總是藏著一種被生活碾碎之後的麻木與疏離,可一旦動起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致命、毫不猶豫,帶著一種只有在血與火裡才能真正淬鍊出來的冷酷魅力。帥是真的帥,狠也是真的狠。
“聽你這口氣,這個車泰植,好像很了不得?”蘇晨壓下腦中翻湧的回憶,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審慎的興趣。
“何止是了不得,簡直是相當了不得!”邱剛敖在電話那頭的聲調都高了半度。他這種人,平時話不多,更不屑於夸人,可一旦開了夸人的口,就說明對方是真的把他折服了。他掰著手指,把車泰植的技能一項一項數給蘇晨聽,從身手說到語言,從語言說到駕駛,從駕駛說到飛行執照,最後連機械加工和計算機都一併拎了出來,說得唾沫橫飛,半點沒有平時那個冷麵行動主管的樣子。
蘇晨安靜地聽完,心裡對車泰植的定位也在迅速調整。他原本以為,車泰植頂多就是一個身手不凡、經驗老道的退役特工,這樣的人在保護傘公司的行動部門裡雖然不算遍地都是,但也絕不稀罕。可現在聽邱剛敖這麼一攤開,事情顯然沒那麼簡單。一個特工,如果僅僅是為了執行暗殺、滲透、破壞這樣的單一任務,是根本不需要去學飛行駕駛和四國語言的。這些技能的背後,指向的不是一個單純的行動者,而是一個能夠深入敵後、獨立生存、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依靠自身知識儲備完成複雜任務的高階情報人員。
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車泰植當年效力的那支部隊,級別恐怕比他一開始預想的要高得多。世界各國,凡是國力稍微排得上號的國家,手底下都養著自己的情報部門。半島雖然在明面上一直給米國當跟班,在國際事務裡處處以小弟的姿態示人,但這絕不代表它就沒有自己的獠牙。尤其是在東亞這個被軍事愛好者戲稱為“怪物房”的地緣環境裡,能夠在夾縫裡活下來並且活得不錯的國家,沒有一個情報部門是吃素的。按這個標準去衡量,車泰植大機率是前某情報機構的核心特工,而且極可能是被投送到海外一線的那種深度潛伏人員。因為只有那種真正深入過異國腹地的情報員,才需要掌握那麼多五花八門的生存技能——語言是為了融入,駕駛和飛行是為了在任何極端情況下都能快速機動,機械和電工是為了在沒有後勤支援的絕境裡自己修好裝備,計算機和駭客技術則是為了在資訊時代裡從敵人的資料洪流中撈出那根救命的針。
“確實是個人才。”蘇晨中肯地評價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了最實際的問題,“你打算怎麼安排他?”
邱剛敖顯然早就盤算好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給出了答案:“我的想法是,把他派到非洲總部那邊去,專門給我們培訓一批情報方面的人才。”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穩而條理分明,開始闡述自己的判斷邏輯。邱剛敖本身就是前警隊精英,又在保護傘私人武裝公司行動部門主管的位置上坐了快一年,對軍事化組織的運作邏輯已經摸得十分透徹。他很清楚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在古代,糧草是草料和糧食;而在現代社會,糧草就是情報,是資訊,是誰能比對手早一秒鐘看清戰場全貌的能力。保護傘公司現在的行動部門,可以說是兵強馬壯,從全球各地退伍軍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尖子,再加上跟“戰爭之王”尤瑞·奧洛夫那邊搭上的長期合作線,武器、彈藥、運力、人才,什麼都不缺。可唯獨在情報資訊這塊,始終缺一隻能夠統領全域性的鐵拳頭。如果能把車泰植這樣經歷過真正情報戰場淬鍊的人放到那個位置上,讓他把一身的本領系統性地複製出來,那保護傘的整體實力將不再是簡單的規模擴張,而是一次質的飛躍。
“情報這塊我一直在琢磨,既然你認可這個車泰植,就讓他先上手試試。”蘇晨的語氣很平靜,但在平靜的水面之下,卻藏著一道讓邱剛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暗流,“不過,在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他之前,他必須先交點東西出來。”
“什麼東西?”
“投名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蘇晨知道邱剛敖在等他說下去,他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你說他是個高手,對吧?等你那邊手頭的事情忙完了,派幾個人跟著他,去把三星集團的太子爺,給我請回來。”
“綁……綁三星太子爺?!”邱剛敖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音量大得連蘇晨都微微把手機拿遠了一寸。邱剛敖來半島的時間不算長,滿打滿算也就兩個禮拜,可這兩個禮拜已經足夠讓他徹底看清三星這兩個字在半島的分量了。那不是一家公司,不是一個品牌,而是一種凌駕於法律、政府乃至總統之上的、無處不在的巨大存在。半島人從出生到死亡,一生都逃不開三星的影子——在三星醫院出生,在三星學校讀書,在三星地產的房子裡結婚,最後在三星殯儀館裡火化。三星集團的太子爺,那就是這個龐大帝國唯一的、無可替代的法定繼承人,動他一根汗毛,半島的天都會塌下來。
“怎麼?”蘇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揶揄,語調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明天去哪裡喝早茶,“當年張子強連長江實業的李太子都敢綁,怎麼,如今換了個三星太子爺,你就不敢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又像一把火,同時澆在邱剛敖的頭上又點在他的心裡。他當然知道那樁案子——1996年,香江還沒有迴歸,李家的那位長公子,被悍匪張子強拿著AK-47堵在了半山豪宅的私家路上,最後贖金開出了十億三千八百萬港幣的天價。按當時的匯率折算,足足超過一億美元。那樁案子當年震動的絕不僅僅是香江那一畝三分地,整個全球的媒體都把目光聚焦了過來,世界吉尼斯紀錄至今還掛著它“贖金最高綁架案”的名號。可李太子的身價,跟三星太子爺比起來,恐怕還要往後稍稍。李家再富,終究是個家族企業,而三星是什麼?三星是半島的主動脈,是半導體和電子工業領域裡能夠跟整個西方世界叫板的巨無霸。更何況,李家枝繁葉茂,後代眾多,這個太子出了事還有別的兒子能頂上;可三星集團不一樣,趙家這一代,明面上被當作接班人培養的,就這一根獨苗。這根苗要是折了,三星王朝的傳承就會出現一個巨大而醜陋的黑洞。
邱剛敖握著手機,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有些發乾的嘴唇,腦子裡飛速把整個事態的規模推演了一遍——如果這件事真的幹成了,那全球最大贖金綁架案的紀錄將毫無懸念地重新改寫,整個世界都會為之震動。而更讓他感到一陣細微顫慄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並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有一股熟悉的、屬於獵人看到終極獵物時才會湧起的興奮感,正在血管裡緩緩甦醒。
蘇晨沒有等他回答。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實:“相信這一波要是幹成了,這個新紀錄,就歸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