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數字放在現在的體量上確實不算驚人,但蘇晨看得更遠一些。品牌的成長是需要時間的,只要依娜自身的影響力持續上升,再加上她那個最愛搞事情的父親普考特隔三差五就能製造出一堆話題和流量,再過個五六年,這個品牌價值突破一億美元也並非天方夜譚。到時候,說不定真能把她包裝成休閒服裝領域的第二個飛人喬丹當然,是穿女裝的那種。
“那不一樣嘛!”依娜抱著手機不肯撒手,笑嘻嘻地反駁道。她盤腿坐在床上,浴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到了腰間,整個人在床頭燈的暖光裡散發著一種慵懶而明亮的光澤,“以前賺的錢是靠做生意,一單一單、一季一季做出來的利潤。但這筆錢不一樣,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靠菠菜贏來的錢,性質完全不同,成就感也完全不同!”
“那還不是靠我。”蘇晨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刀。
“是是是,全天下最厲害的親愛的,沒有你我連比分都看不懂,行了吧?”依娜笑著白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問道,“對了,之前在球場的時候你說過,打賭贏了就要讓我答應你一件事到底是什麼事啊?你還沒跟我說呢。”
“呃……”蘇晨被她這麼一問,倒是真的愣了一下。當時提那個賭約的時候,他腦子裡確實閃過一些念頭,但現在忽然要他說出口,反而覺得時機不太對,便隨口敷衍道,“回頭再說吧,等我什麼時候想好了再告訴你。”
“行,沒問題,隨時恭候。”依娜爽快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任何猶豫。這倒不是因為她對蘇晨可能提出的要求漠不關心,恰恰相反,她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蘇晨這個人,有財力有手腕有頭腦,對她又好得挑不出毛病,真要提要求的話,還能是什麼?無非就是那方面的事情罷了,對於西方人而言這根本不算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
事實上,她的猜測一點都沒有錯。蘇晨當初確實就是往那方面想的,腦子裡盤算的幾個方案也全都跟閨房之樂有關。只不過兩個人在一起之後,那些他原本以為需要靠打賭贏來的要求才能解鎖的玩法,依娜早就心甘情願地陪他嘗試了個遍,裡裡外外,花樣百出,什麼該玩的不該玩的全都玩過了。在這種前提下,那個賭約反倒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要是換成鍾小愛那種打死不肯配合的倔脾氣,蘇晨大概早就拿著這個賭約當令箭,興致勃勃地扮演起某些曰本動作片的男主角了。外國姑娘在這方面終究是開放的,不需要賭約,不需要討價還價,只要氣氛到了,一切自然而然。
時間像指尖的細沙,無聲無息地流逝。轉眼間,兩天過去了。
蘇晨陪著依娜在曰本好好地玩了幾天。他們從橫濱一路逛到鎌倉,在高德院的青銅大佛前像兩個普通遊客一樣拍照打卡,在江之島的海岸邊並肩看了一場日落,又在澀谷的十字路口被人潮推著走了幾個來回。依娜這段時間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臉上的笑容比在紐約時多了好幾倍。
可悠閒的日子總是有盡頭的。依娜的潮牌服裝正處於高速發展的關鍵期,她既是品牌創始人,又是首席代言人,兩頭的工作都離不開她。紐約那邊的行程表早就排得密密麻麻下週要去參加一個女權協會舉辦的慈善晚宴,下下週有一個時尚雜誌的封面拍攝,再往後還有一個設計師聯名款的釋出會需要她親自站臺。這些活動表面上看是社交應酬,實際上每一次公開露面都是一次精準的廣告投放,她穿著自己品牌的衣服出現在閃光燈下,其宣傳效果比花錢砸廣告位要划算得多。所以她不能、也不願意在外面耽擱太久。
蘇晨送她到了成田機場,兩人在安檢口前擁抱告別。依娜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會想你的”,然後鬆開手,拖著登機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通道。蘇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頭金色的長髮,才轉身走向了另一個航站樓的入口。
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半島。依娜有她的生意要打理,蘇晨也有他的事情要收尾。
邱剛敖那邊傳來訊息,趙榮秉已經湊齊了五千萬美元。這老傢伙到底還是沒敢耍什麼花招,在規定的時間內把錢一分不少地準備好了,只等著交付贖金的那一天。與此同時,被安排去盯梢趙泰晤的手下也傳回了新的動向趙泰晤那小子果然不老實。他私底下派了人在首爾周邊四處打聽,試圖透過幫會關係追查他大哥的下落。然而就連金門集團這種地頭蛇中的地頭蛇,出動了那麼多眼線都找不到趙泰昌被關押在什麼地方,趙泰晤聯絡的那些不入流的小幫會,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來?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
當天下午。
漢江碼頭,一排沿江而建的貨運倉庫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鐵皮屋頂上累積多年的鏽跡。其中一間編號最靠裡的倉庫,大門緊閉,外面堆著成排的集裝箱和廢棄的工程機械,從任何一個方向看過來,視線都會被這些龐然大物擋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到倉庫最深處的情況。
倉庫最深處,有一個用粗鋼筋焊接而成的大型鐵籠。這種籠子原本是用來關押那些兇悍的大型護衛犬的,鋼筋之間的間距不到十釐米,成年人的手臂都伸不進去,鎖釦是工業級的鑄鐵件,普通人就算拿撬棍來撬也要花上半天工夫。而此刻,這個鐵籠裡關的不是狗,是一個人。
趙泰昌蜷縮在鐵籠的角落裡,身上那套曾經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外套不知道被丟到了哪裡,只剩一件皺成一團的白色襯衫,袖口和領口黑得發亮,釦子掉了兩顆,胸口的位置還殘留著好幾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留下的汙漬。他的頭髮亂成一窩乾草,臉上鬍子拉碴,面色灰敗,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混合了汗臭、黴味和鐵鏽味的難聞氣息。此刻他正側躺在籠底鋪著的一層薄薄的硬紙板上,緊閉著雙眼,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嘟囔聲,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說夢話。即便是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也不時地哆嗦一下,像是被某種深植於潛意識中的恐懼不斷地戳刺著,無法安穩哪怕片刻。
“哐!哐!哐!”
一陣劇烈的金屬撞擊聲毫無徵兆地在安靜的倉庫中炸響,像是有人拿鐵棍在籠子上狠狠敲了三下。趙泰昌瞬間驚醒,整個人條件反射般地彈坐起來,後背撞上冰冷堅硬的鐵柵欄,瞳孔因恐懼而急遽放大,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等他模糊的視線終於聚焦,才看清鐵籠外面站著一個身材魁梧、頭戴黑色面罩的男人。那男人手裡提著一個半透明的白色塑膠袋,袋子被裡面裝的東西撐得鼓鼓囊囊的,依稀能看出是兩個長方形的一次性飯盒。
“吃飯了!”蒙面壯漢的聲音粗糲而短促,沒有多餘的寒暄,更沒有任何解釋和安撫。他彎下腰,開啟鐵籠底部一個專門用來遞東西的小開口,也不管飯盒會不會翻、湯會不會灑,把塑膠袋往裡一塞,隨手一扔,就像是在給籠子裡的動物投餵飼料一樣。然後他直起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遠了,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被倉庫外隱隱傳來的江水聲所吞沒。
趙泰昌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機械地伸出兩隻不停發抖的手,將散落在塑膠袋裡的飯盒小心翼翼地攏到面前。飯盒是那種最廉價的外賣塑膠盒,邊緣的毛刺都沒有打磨乾淨,蓋子被摔得翹開了一角,露出裡面的白米飯和幾根看上去毫無油水的、已經蔫黃了的素菜,別說肉了,連一顆完整的肉丁都找不到。米飯因為受潮而結成了好幾塊硬邦邦的疙瘩,翻動時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餿味。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面對這樣一份飯了。從被關進這個鐵籠子的第一天開始,每一餐都是這個標準最低檔的快餐店批次生產的白飯配素菜,成本大概連一千韓元都不到。一開始,趙泰昌拿著這種飯盒的時候,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他是勝進集團的大公子,是從小含著金湯匙、被傭人伺候著長大的趙泰昌,他吃過的每一餐都有精緻的擺盤和考究的食材,他甚至在餐廳裡因為一道菜的火候稍差了幾分就直接摔過盤子。而現在,這些連流浪狗都未必肯吃的殘羹冷炙,竟然成了他賴以活命的食物。那時候他把飯盒狠狠地摔在鐵籠上,米飯和菜渣濺得滿地都是,用盡全身力氣朝外面嘶吼,辱罵,威脅,揚言要讓父親把這些人一個個全都抓起來碎屍萬段。
可幾天過去了,沒有人搭理他的嘶吼,沒有人回應他的威脅,甚至沒有人在意他吃不吃那盒飯。餓了兩天之後,他妥協了。他顫抖著撿起被他打翻在地上的飯菜,混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嚐到飢餓的滋味不是那種在高階餐廳裡等了半小時還沒上菜的不耐煩,而是胃酸在空蕩蕩的腹腔裡翻攪、腸道像被擰緊了的毛巾一樣絞痛、視線開始發花、大腦除了對食物的渴望之外什麼念頭都留不住的,真正的飢餓。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摔過飯盒。
趙泰昌把飯盒端在膝蓋上,拿起那雙一掰就斷的一次性竹筷,手指哆嗦著夾起一塊已經涼透了的米飯疙瘩,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米飯粗糙的顆粒在舌尖上摩擦,混合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味道,不知道是飯真的餿了,還是他自己的味覺已經在連續幾天的恐懼和折磨中出現了偏差。眼淚無聲地從他髒汙的臉頰上淌下來,在滿是灰土的皮膚上衝出了兩道歪歪扭扭的淺溝,一顆接一顆地掉進了那份廉價盒飯裡,和硬邦邦的米飯攪在一起。
他太想回家了。想那個他曾經覺得理所當然應該屬於他的、堆滿了奢侈品和傭人微笑的家。想父親書房裡真皮沙發的觸感,想餐廳裡廚師為他單獨烹製的韓牛牛排,想高腳杯裡琥珀色的陳年威士忌,想那些他以前覺得再尋常不過的、如今卻遙不可及的一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關在狗籠子裡,吃著一份連狗都未必肯低頭去聞的飯,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瀰漫著鐵鏽與江水腥味的水泥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