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親所代表的商界權勢與綁匪所代表的暴力機器之間,過去那二十多個小時的經歷已經幫他排好了優先順序商界權勢不一定能保住他的命,但只要錢到位了,那幫綁匪確實不會殺他。所以他決定,從今天開始到交贖金那天為止,每天都得提醒父親,每天都得催,每天都得確認那筆六億兩千萬美元的籌備進度。這不是不信任,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有效的保命方式。
一家三口加上李富真,前前後後地邁進了門廳。管家從裡面拉開了厚重的紅木大門,溫暖而明亮的室內燈光傾瀉而出,灑在李在容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後終於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發自內心的笑意不是給任何人的,而是給這盞燈,給這個味道,給這座他從小住到大的房子裡每一塊熟悉的磚石的。他回家了。
可那隻腳還沒邁過門檻,李在容又一次停住了。他在門廳臺階上站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轉過身,用一種不太好意思的、帶著幾分羞赧的語氣,對著父親的背影開口說道:“對了爸,有件事差點忘了跟你說。那筆錢……你還得多湊六百萬美元。”
李健熙的腳步猛然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眉毛極其細微地向上挑了挑,眉骨下方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眯了起來,用一種狐疑而警覺的目光盯著兒子,沉聲問道:“怎麼?他們反悔了?臨時加價?”
他腦子裡迅速閃過剛才電話裡託尼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心裡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盤算最壞的情況如果是綁匪臨時加價,那這筆交易的性質就徹底變了,從勒索變成了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不是不是,不是他們反悔。是我……我自己……”李在容的臉頰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暈,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某種糅合了羞恥、尷尬和說不出口的窘迫的潮紅色。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用一種越說越小的音量,含糊不清地擠出了後半句話,“我吃了綁匪的東西,還沒給人家錢。”
李健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他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兒子在說什麼。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吃了綁匪的東西?吃了什麼東西?”
“兩頓飯。”李在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出一根手指,“昨天早上一碗泡麵,加一根火腿腸,”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昨天中午一頓烤肉和火鍋雙拼,放開肚皮吃了。”
洪駱喜用皺巴巴的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裡還在打轉的淚水被這句話一下子堵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茫然。她張了張嘴,想問“多少”,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荒唐到了極點。
李富真倒是替母親問了出來。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混雜著困惑和難以置信的語氣,替在場所有面面相覷的人說出了心裡話:“所以大哥,你吃了綁匪兩頓飯,他們收了你六百萬美元?”
“嗯……”李在容的頭幾乎要埋到胸口去了,他閉了一下眼,用一種痛定思痛的語氣,把那個讓他尷尬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的事實,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了口,“一碗泡麵,一百萬美元。烤肉加火鍋,五百萬美元。”
門廳裡出現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洪駱喜的手僵在嘴邊,臉上掛著淚珠,表情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超出認知範圍的事情。李富真瞪著大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兩下。李健熙則面無表情地盯著兒子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緩緩地、無聲地從鼻孔里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屋裡。他的背影依然挺直,但攥著手杖的指節,在燈光下白得發青。
…………
漢江碼頭。夜風裹著江水淡淡的腥鹹味和遠處貨運碼頭裝卸散貨揚起的粉塵,從沒有完全合攏的倉庫鐵門縫隙裡灌進來,吹得頭頂那盞孤零零的防爆燈泡在鐵鏈上來回晃盪,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搖晃的光暈。
尤瑞·奧洛夫站在倉庫中央那堆用墨綠色防水塑膠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旁邊,兩隻手插在他那件萬年不換的深棕色皮夾克口袋裡,臉上掛著一個軍火商特有的、經過無數次交易打磨出來的職業化微笑。他的髮際線比他幾年前剛開始跟保護傘公司打交道時又往後撤退了一大截,頭頂那塊已經徹底淪為了不毛之地,兩側和後腦勺殘餘的頭髮被他整齊地梳向後方,企圖用這種欲蓋彌彰的戰術來掩飾一個早已全線失守的戰場。他看到化身託尼的蘇晨從倉庫側門走進來,立刻往前迎了一步,主動伸出右手,手掌乾燥而有力,老繭的位置精確分佈在虎口和食指內側那是長年握槍握出來的,不是握筆握出來的。
“託尼先生,初次見面。久仰大名,很高興終於有機會見到真人。”
蘇晨握住那隻手,感覺到對方掌心裡那股不卑不亢的力量,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後世被無數人奉為“戰爭之王”原型的國際軍火商,笑眯眯地說道:“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奧洛夫先生或者說,戰爭之王先生。不知道這一趟,閣下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好東西?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我看了不滿意,我可不會付款。”
“哈哈哈,知道我的人都知道,我尤瑞·奧洛夫賣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有‘不滿意’這三個字。”尤瑞發出幾聲沙啞而猖狂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來回彈跳,震得頭頂的燈泡又晃了幾下。他收回手,轉身走到那堆防水布旁邊,一隻手捏住防水布的一角,卻沒有急著掀開,而是轉過頭,用一種半是炫耀半是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託尼先生大可以放心我箱子裡裝的,全都是好東西。不過你也不用太緊張,這點貨,也就是個開胃菜。”
他這話倒不是吹牛。如今他跟保護傘公司在非洲大陸上的合作已經鋪得相當開了,中非、東非好幾個熱點地區的軍火供應線都握在他手裡,光是每個月賣給那些軍閥和武裝派別的庫存淘汰品,就比眼前這兩箱子貨多出不知道多少倍。按照他現在的生意體量,這種小規模的私人採購訂單,他其實已經不太看得上眼了,派個手下的分銷商來送貨就綽綽有餘。只不過這筆訂單是保護傘公司的邱親自牽線介紹的,他跟邱在非洲合作了好幾單,彼此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超越普通商業關係的信任和尊重,所以才決定親自帶著貨跑一趟半島。
嘩啦一聲,尤瑞不再廢話,猛地掀開了那張厚重的防水塑膠布。帆布夾層裡的冷凝水珠被震得飛濺開來,在防爆燈泡的照射下閃了一下細碎的光。防水布下面露出兩個半人高的軍綠色木箱,箱體側面用黑色噴漆印著幾行模糊的編號和警告標識,木板的邊角被長途運輸磨得有些毛糙,但箱體本身完好無損,顯然這批貨在途中受到了不錯的照顧。
尤瑞從旁邊順手抄起一根撬棍,將扁平的撬頭插進第一個木箱蓋板的縫隙裡,雙手一壓,咔嚓一聲悶響,封箱的鐵釘連同一截木板被一起撬了起來。他隨手把撬下來的木板扔在一邊,撥開上面那層用來緩衝的泡沫填充物,露出了下面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槍支。他伸手從裡面拿出一把,握住槍身上方的提把,將它舉到託尼面前,槍身表面的黑色氧化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沉穩而內斂的啞光。
“A1卡賓槍,米國柯爾特公司原廠出品,不是市面上那些東拼西湊的組裝貨。卡賓槍的改進型號,槍管更短更輕,槍托可以伸縮,導軌系統相容所有北約標準配件。米軍特種部隊的現役標配武器,老兵都叫它‘外科手術刀’。這箱子裡一共二十把,每一把都帶全套清潔工具和三個備用彈匣。”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按下彈匣解脫鈕,將彈匣從槍身裡卸下來,隨手遞給面前的託尼。他的動作自然而流暢,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被長年累月的重複訓練打磨出來的肌肉記憶,就像一個廚師在向食客展示自己的菜刀有多鋒利。
蘇晨接過彈匣,翻過來看了看全新的,彈簧緊實,沒有任何使用痕跡。他把彈匣擱在一旁的桌上,看著尤瑞轉身走向第二個木箱,又是一撬棍下去,掀開蓋子,從裡面取出了一顆墨綠色的、外形像一顆菠蘿的卵形手雷。
“前蘇生產的F-1破片手榴彈,防禦型手雷,裝六十克TNT,有效殺傷半徑三十米以上。別看它樣子老,結構簡單,越是簡單的東西越可靠。這一箱裡一共一百顆,每一顆的生產批次和引信狀態我都讓人檢查過,確保沒有啞火。另外還有兩千發五點五六毫米北約標準步槍彈,足夠把二十把槍的彈匣全部壓滿還綽綽有餘。”
尤瑞把玩著手裡的手雷,將拉環的位置朝託尼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古董的出廠印章,然後把它重新放回木箱裡。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攤開兩隻手,用一種總結式的語氣說道:“二十把特種部隊現役步槍,一百顆軍用破片手雷,兩千發配套子彈託尼先生,這些裝備加在一起,別說打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了,佈置一個伏擊圈都足夠用。你要的貨,我一樣不少地帶到了。怎麼樣,滿意嗎?”
蘇晨重新拿起那把A1,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槍膛內部,又抬起槍身透過照門瞄了一下倉庫牆壁上的一個鏽跡斑斑的排風扇,然後放下槍,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頷首道:“不愧是戰爭之王。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弄來這麼多好東西。我原以為能在半島搞到這麼多北約現役軍火的人還沒出生,看來是我低估你了。”
“這不算什麼。”尤瑞擺了擺手,嘴角卻掩飾不住那股被誇了之後微微上揚的弧度。他對自己的業務能力從來沒有任何謙遜的習慣,擺了擺手之後索性也就不裝了,往前邁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說實話,這批貨對我現在手頭的大訂單來說,也就是個零頭。你要是再多給我一週時間,我能調來的東西,翻個兩三倍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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