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熙將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膝蓋上緩緩攥成了一個拳頭,指節咔咔輕響了兩聲。他沉下嗓子,用一種不含任何多餘情緒的、商務談判式的平穩語調說道:“錢,我已經全部準備好了。不知道託尼先生,想在哪裡交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在品一杯溫度剛好的紅茶,不急不躁,甚至還帶著幾分懶洋洋的鬆弛感:“你們家門口怎麼樣?”
李健熙的瞳孔猛地一縮,眉頭狠狠地擰了一下,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是被刀尖重新剜過一遍。他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指腹壓在金屬邊框上壓出了一道白印,聲音也驟然沉了半個調:“什麼?你確定?”
“哈哈開個玩笑,李會長別當真。”電話那頭的笑聲驟然放大,爽朗中透著一股子讓人牙根發癢的戲謔,像是一隻吃飽了的貓在用爪子撥弄一隻已經被它拍暈了的老鼠,不急著一口吞下去,而是慢悠悠地欣賞獵物的每一次抽搐,“我還沒瘋到那個程度。這樣吧,具體的交易地點,明天我會再通知你。不過錢,你們今天晚上就可以開始裝箱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好,那就明天再說。”李健熙沒有在對方那個惡劣的玩笑上浪費任何一個多餘的字眼,乾淨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啪嗒一聲,手機翻蓋合上的脆響在書房裡短促地迴盪了一下。他把手機擱回桌面上,螢幕朝下扣在檔案堆旁邊,然後身體向後重重地靠進轉椅裡,沉默了大概有兩三分鐘。書房的落地窗外面,夜色已經徹底壓了下來,庭院裡的地燈亮成一串蜿蜒的暖黃色光點,透過窗玻璃映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暗交錯,看不分明。他在腦子裡把剛才那通電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確認託尼話裡沒有埋著什麼他沒有聽出來的暗樁,然後才重新伸出手,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樸部長。”電話一接通,李健熙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對方聯絡我了。”
電話那頭的樸昌盛原本正坐在辦公室的轉椅上翻看一份關於北邊邊境走私通道的例行報告,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瞬間坐直了,脊背從椅背上彈起來,聲音下意識地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種鷹隼嗅到獵物氣味時的銳利:“可說交易地點了?”
“對方很謹慎,說明天再通知具體地點。”李健熙的回答簡短而乾脆,頓了頓,又補上了一句,語氣裡多了一層壓得很低但分量極重的警告意味,“明天他們說了地點,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不過,我希望樸部長最好不要玩什麼多餘的花樣。”
這句話,李健熙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放在秤上稱過重量之後才一個一個地從嘴裡放出來的。
事實上,從頭到尾,李健熙最初的想法就只有一個破財消災。六億兩千萬美元,他咬咬牙拿得出來,拿了錢把人保住,從此以後把安保級別提到最高,這件事就當從三星的歷史上翻過去了。可是國家安全部部長樸昌盛卻在他籌錢的這幾天裡主動打來了電話,在電話裡跟他反覆陳述利害,從國家安全的高度談到法律追責的嚴肅性,從國際影響談到政府威信,最後落腳點只有一個希望李健熙能跟安全部門合作,配合展開對這夥國際悍匪的圍剿行動。李健熙心裡那團在託尼提出“先放人後收錢”時就已經被他強行壓下去的火,被樸昌盛這番話又重新撩撥了起來,燒得他心裡一陣陣地發躁。但經過了這九天的反覆權衡,他已經沒有了當初想要跟那幫亡命之徒碰一碰的衝動。
所以他最終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把皮球踢給樸昌盛。明天綁匪通知了交易地點,他這邊照常派人去交付贖金,現金一分不少地交給對方,把該走的交易流程走完。然後他會直接帶人撤離現場,同時透過某種渠道,用不留痕跡的方式給綁匪遞一句話國家安全部門的人已經盯上你們了,接下來如果有人對你們發起襲擊,那跟我們三星李家沒有半毛錢的關係。這樣一來,如果安全部門的人把這夥綁匪一網打盡了,那正好替他李健熙出了這口憋了九天的惡氣;如果安全部門的人沒能全部搞定,讓綁匪跑了幾個漏網之魚,那這筆賬也記不到他李健熙的頭上冤有頭債有主,誰開的槍你們找誰去,我李健熙的錢已經付過了,你們沒有理由再來找我的麻煩。
樸昌盛掛了電話,將手機擱在辦公桌上那盞墨綠色玻璃燈罩的老式檯燈旁邊,手指漫不經心地摸了摸自己颳得溜光的下巴,回味著剛才與李健熙通話時對方的每一個措辭和每一次停頓。他倒是不懷疑李健熙會在綁匪的資訊上騙自己真要論起對這夥綁匪的殺心,李健熙絕對比他樸昌盛更恨不得挫骨揚灰,畢竟那是他的親兒子。但儘管沒有從對方的語氣裡聽出任何說謊的痕跡,樸昌盛仍然隱約捕捉到了一絲異樣李健熙的語氣,說到“配合圍剿”的時候,遠沒有他最初在電話裡提議合作時那麼激昂,甚至帶上了一種淡淡的心不在焉。是被嚇破膽了嗎?一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幾十年的老傢伙,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說到底也就是個肉做的普通人。在半島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拿著RPG火箭筒和軍用直升機當街綁架財閥繼承人的悍匪,這種級別的武裝犯罪,已經超出了包括李健熙在內絕大多數半島上流階層對“綁票”這件事的認知框架。一個肺葉被切掉一半、連呼吸都要靠藥物支撐的老頭,怕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樸昌盛沒有在這個念頭上盤桓太久,很快就把李健熙的態度問題丟到了腦後李健熙怕不怕,跟他今晚要做的事情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可不像李健熙那樣有所顧忌。他從事情報和安全工作已經有些年頭了,這些年經手過的案子大大小小加起來少說也有幾百樁,其中不乏涉及到武裝走私集團和境外滲透勢力的硬骨頭。對於這夥從境外流竄進來的綁匪,他沒有輕視畢竟對方在盤山公路上亮出來的戰術素養和火力配置確實可圈可點,直升機配RPG的組合在半島非戰區的犯罪史上絕對稱得上史無前例但也沒有太過重視。他打心底裡認為,這幫人之所以能在首爾郊外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主要靠的是一個“出其不意”李家沒有防備,警方沒有預警,誰也沒想到會有人用這種軍事級別的伏擊手段對付一支私人車隊。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他樸昌盛在暗處佈局,掌握了主動權。真要論武器強度,國家安全部直屬的秘密行動部門同樣配備了大量制式重武器,突擊步槍、狙擊步槍、夜視裝備、防彈護具一應俱全。對付一夥人數有限、裝備水平雖高但缺乏後勤補給的境外流竄綁匪,他估算了一下,出動兩個滿編的行動小組,應該綽綽有餘了。
他不再猶豫,伸手拿起了辦公桌左側那部紅色的內部專線電話,撥出了一個只有四位數的短號。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傳來行動部門主管沉穩而短促的應答聲。樸昌盛沒有多餘的寒暄,語調短促而冷硬,像是在下達一道戰鬥簡報:“安排A組和B組的人,從明天早上開始,二十四小時全員待命。所有人員配備全套個人裝備,重武器解封,彈藥按實戰標準配發,確保所有通訊裝置加密頻道暢通。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崗,也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行動相關資訊。”
“明白,部長。”行動主管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
樸昌盛簡略地交代了幾句裝備調配和人員輪換的細節便結束通話了電話。但他沒有停下,只是略微停頓了幾秒,又在腦子裡把整個佈局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然後重新拿起聽筒,撥通了漢城地方警察廳廳長的專線。他的措辭比剛才跟行動主管通話時委婉了些許,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明天下午到夜間,安全部門會在首爾市區及周邊區域展開一次緊急行動,屆時可能會產生一定規模的槍火交火,需要警方在周邊區域提前做好外圍封鎖和交通管制,同時在行動結束之後迅速介入現場進行善後處理,所有對外發布的資訊口徑必須由安全部門統一把控。廳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沉聲應了一個“好”字。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樸昌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幾下,眼神落在辦公桌上那盞墨綠燈罩投在檔案堆上的光圈裡,瞳孔深處漸漸浮起一層黏稠而灼熱的、和他平日裡那個沉穩幹練的國家安全部長形象完全不相稱的光芒。
六億兩千萬美元。李健熙捨得拿出這筆天文數字去贖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他樸昌盛是佩服的這份魄力,這份對血脈的看重,在整個半島商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會眼睜睜地看著這麼大一筆錢,像一車沒人要的廢紙一樣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拉走。那可是六億多美元,摺合韓元將近八千億,摞起來是一座能讓任何人喪失理智的鈔票山。如果這筆錢最終被綁匪順利地帶離了半島,消失在某個加勒比海的離岸小島上,那就再也不可能追回來了。
而他樸昌盛一個人的胃口,吞不下這麼多錢。他在李健熙四處籌款的這九天裡,打出去的電話遠不止李健熙那一通。他私下裡聯絡了好幾批人有警方的高層,有軍方的實權人物,有國會的資深議員,還有司法系統和檢察廳裡能蓋關鍵章的那幾位。在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以最簡潔的方式跟每個人攤了牌之後,沒有一個人對這筆錢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拒絕。六億美刀,哪怕要拿出一大塊來分給下面具體執行的人,剩下來的部分也足夠讓他們這個小圈子裡每一個人都成為身家陡增的隱形富豪。這筆賬,誰都算得過來。
最初開會商議的時候,有一個來自檢察廳的夥伴提出了一個簡潔明瞭的方案:直接在李健熙交付贖金之後立刻動手。理由也很充分交完贖金的那個時間節點,綁匪剛剛拿到了錢,戒備心最低,火力也最薄弱,畢竟他們也不太可能把所有重武器都拉到交易現場去。但經過反覆推敲,這個方案還是被否決了。否決的理由倒不是戰術上不可行,而是政治賬算不過來。李健熙不是普通人,他的人脈同樣盤根錯節,從青瓦臺到國會,從金融圈到媒體界,到處都有他一手扶持或者與他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勢力。如果在綁匪剛拿到錢的時候安全部門就衝上去把人和錢一併拿下,那這筆錢怎麼辦?還給李健熙?那他們這幫人忙前忙後折騰了這麼久圖什麼?可如果不還給李健熙,直接以贓款的名義扣下、然後轉入暗賬李健熙能善罷甘休嗎?六億多美元,足夠他跟任何人翻臉,也足夠他調動所有他能調動的資源來把這件事從頭查到腳。到時候就算查不出明確的證據,光是政治上的互相消耗,就夠他們這幫人喝一壺的。
所以最終敲定的方案是:等。等李健熙的錢交到綁匪手上,等李健熙帶著他的人撤離現場,等綁匪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開始著手準備離開半島的時候再動手。這樣一來,錢已經不在李健熙手裡了,他也沒有立場再追究這筆錢到底去了哪裡;而綁匪在即將逃出生天的那一刻突然被堵住,心理防線最為脆弱,反擊意志也最低,收網的時機恰到好處。
而關於綁匪如何離開半島,這個會議也討論得相當充分。從半島出境,無非兩條路。第一條是空中路線,走民航貨運或者包機。這條路綁匪大機率走不通樸昌盛早在第一次跟李健熙通話之後,就已經透過安全部門的渠道向全國所有民用機場和航空貨運公司下達了監控指令,任何一架運送大件貨物出境的飛機,都必須經過雙重安檢並報安全部門備案。六噸多重的現金,不可能憑空裝上飛機而不留任何記錄。第二條就是海上路線。半島三面環海,大大小小的港口星羅棋佈,從釜山到仁川,從浦項到木浦,到處都是可以停靠貨輪和漁船的碼頭。相比空運,海運不僅容量更大、查驗相對鬆散,而且綁匪可以從容地找一艘能跑遠洋的貨輪,把幾噸重的鈔票裝進集裝箱裡,混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間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六噸鈔票,走海路是最合理的選擇。
說起這六噸鈔票,會議桌上有好幾個人都露出了同樣費解的表情這夥綁匪為什麼非得要現金?如今這個時代,國際上離岸洗錢的渠道多如牛毛,開個瑞士銀行的私密賬戶,讓李健熙直接電匯過去,乾淨利落,零風險,連搬運的力氣都省了。可對方偏偏選擇了最原始最笨重的方式。要麼是他們傻,要麼就是他們不具備這方面的經驗和渠道這似乎不太符合他們此前表現出的專業水準;要麼就是他們有別的目的,這個目的迫使他們必須拿到實物現金。但不管是哪種可能性,六噸重的現鈔對離開半島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負擔,而對樸昌盛他們這夥人來說,卻是一塊香得令人髮指的肥肉。六噸重,目標夠大,夠笨重,足夠他們在綁匪搬運的途中完成人贓並獲,把所有的鈔票一箱不落地裝進自己的卡車裡。
…………
漢江碼頭。夜色已經濃到了極致,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被遠處停泊貨輪的錨燈和碼頭上高杆燈的白光映成一片迷濛的橘灰色。江水拍打混凝土堤岸的聲音規律而單調,混雜著遠處貨運碼頭裝卸集裝箱時發出的沉悶撞擊聲和叉車倒車的警示蜂鳴聲,偶爾有一聲悠長的輪船汽笛穿透夜幕,從江心遠遠地飄過來。
一艘中型貨輪從下游方向緩緩地逆流而上,船艏劈開黑沉沉的江水,兩側翻起灰白色的浪花。貨輪在泊位前穩穩地停住,纜繩從甲板上拋下來,被碼頭工人利落地套在鑄鐵纜樁上。船上的起重機開始緩慢地轉動,將碼放在甲板上的集裝箱一個接一個地吊起、平移、穩穩地落在碼頭上排列好的重型卡車拖板上。整個卸貨過程高效而安靜,除了機械運轉不可避免的金屬摩擦聲和液壓排氣聲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喧譁。
其中一隻四十尺的標準集裝箱,側面在出廠時就被噴上了一道並不顯眼但內行人一眼就能認出的特殊符號。當這隻集裝箱被龍門吊從卡車上卸下來、穩穩地落在地面之後,幾臺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剷車便立刻圍了上來,將它從卸貨區快速拖離,沿著碼頭邊緣的水泥路朝東側那排老舊的港口倉庫區駛去。剷車的柴油引擎在夜色中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排氣口冒出的青煙被江風一卷就散得無影無蹤。沿途沒有遇到任何盤查和阻攔這個泊位和這條運輸路線,早在前幾天就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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