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碼頭傳來水手的號子聲,葡萄牙商船 聖瑪利亞 號的白色帆布正緩緩降下,像只剛飛行結束正在收攏翅膀的白色海鳥。
艙壁上懸掛的聖母像在夕陽的餘暉中若隱若現,與遠處媽祖廟的飛簷形成奇妙的呼應。
大人,伍德先生到了。 親衛低聲稟報,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芝龍轉身時,嘴角已掛著慣有的淺笑。
他今日特意換了件杭綢直裰,腰間懸著枚羊脂玉牌,與伍德的天鵝絨外套形成微妙的角力。
這福建沿海的海面上,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些紅毛番的軟肋,他們既想要絲綢瓷器,又垂涎著能在歐洲賣出天價的新奇物件。
而他手裡的這塊小小的香皂,正是撬開他們錢袋的最好的楔子。
伍德跟著親衛走進商棧時,靴底的海鹽在青磚地上洇出淡淡的白痕。他摘下三角帽按在胸前,碧色的眼睛飛快掃過室內陳設:酸枝木案上擺著青花瓷瓶,瓶中插著兩枝孔雀翎;牆上掛著幅《海疆圖》,角落鈐著 靖海侯 的朱印。
最讓他心驚的是案頭那尊銅爐,嫋嫋香菸中隱約可見 宣德年制 的款識。
伍德!我的老朋友你終於來了。 鄭芝龍舉杯示意,酒液在夜光杯裡晃出琥珀色的光。
嚐嚐這紹興女兒紅,這可是埋在地下足足十八年的陳釀。你們葡萄牙的波特酒雖烈,卻少了這份 酒是陳的香 的東方韻味。
伍德接過酒杯,卻沒喝。
他的目光早已被案上錦盒裡的香皂勾住,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在果阿的商棧裡,他見過傳教士帶回的小塊香皂,貴族們為了爭搶,甚至願意用同等重量的白銀交換。
歐洲那些肥皂塊狀物,相比之下粗糙如頑石,遠不及眼前這些嵌著珍珠的寶貝,上面竟泛著像是瓷器般的釉光。
鄭大人召我來,想必不只是品酒。 伍德的漢語帶著澳門腔,卻足夠流利。
他放下酒杯,指尖幾乎要觸到一旁的錦盒。
這些... 難道是《馬可?波羅遊記》裡記載的東方香藥?能讓皮膚如嬰兒般細膩的神物?
鄭芝龍輕笑一聲,拿起塊玫瑰香皂在掌心搓揉。
細膩的泡沫立刻漫開,甜潤的香氣瞬間壓過了室內的檀香。
這叫香皂,洗手洗臉皆可,留香三日不散。 他將沾著泡沫的手伸到伍德面前。
比你們用薰衣草水擦拭體面多了,我還聽說貴國的國王路易十三,一年只洗澡三次?
伍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想到這海盜出身的明朝官員竟如此瞭解歐洲宮廷秘聞。
他猛地抓住鄭芝龍的手腕,用葡萄牙語喃喃道:聖父在上,我眼前這簡直是天使的造物!比威尼斯的玻璃鏡更能取悅那些歐洲的貴婦們。
當然,天使的造物,自然該有天使的價錢。 鄭芝龍抽回手,慢條斯理地用絲帕擦淨手掌道。
我這裡手上剛好有五萬塊香皂,不知道伍德先生願意出多少錢?要知道,每塊都摻了南海珍珠粉,抵得上你們船上的胡椒分量。
伍德的目光在錦盒裡逡巡,五塊香皂整齊排列,切面如寶石般光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