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
大淩河城外的曠野之上,連日廝殺帶來的血腥煞氣終於被凜冽秋風緩緩吹散。
滿地乾涸的暗紅血跡、層層堆疊又被清理過半的殘損盾車、斷裂雲梯與箭矢殘骸,都無聲訴說著這些時日血戰的慘烈。
清晨的薄霧漫過殘破的壕溝,籠罩著歷經生死的孤城。
後金最後一支後衛騎兵徹底撤出遼河以西的地界,連綿數月的圍城大陣,徹徹底底煙消雲散。
當城頭哨兵遠遠望見錦州方向揚起的漫天煙塵,以及那面迎風招展的大明督師杏黃大旗時,整座沉寂多日的大淩河城,瞬間炸開了壓抑許久的生機。
“是督師!是孫大人的援軍到了!”
哨兵嘶啞卻亢奮的吼聲穿透城頭,順著秋風傳遍全城。
城牆上那些滿身血汙、面黃肌瘦的守軍將士,街巷裡熬得形銷骨立、日日惶恐的百姓,紛紛撐著疲憊的身子,朝著錦州方向眺望。
無數雙渾濁又滾燙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熱淚。
自從五月關外局勢惡化、兩人各自駐守防區、遙遙相望以來,整整五個多月,孫承宗與祖大壽再未見過一面。
這五個月裡,遼西風雨飄搖、戰事焦灼,長山援軍潰敗、孤城被層層圍困,後金日夜施壓、血戰連綿,兩人一守錦州外圍、一守大凌孤城,隔著數十里死地相互支撐。
誰也沒想到,再次重逢之日,竟是歷經絕境餘生、血染山河之後。
錦州通往大淩河的官道上,一支隊伍穩步疾馳而來。為
首的孫承宗一身舊色督師官袍,衣袍沾染塵土、邊角略有磨損,數月操勞與戰局重壓,讓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鬢白更甚,臉上溝壑縱橫,眼底佈滿細密血絲,周身卻依舊帶著鎮守邊關數十年的沉穩風骨。
這數月以來,他坐鎮錦州,從未放棄大凌。
得益於榮力夫送來的新火器,靠著兩千燧發槍新軍死死扼住外圍要道,硬生生掐斷後金徹底鎖死孤城的機會,斷斷續續為城內輸送糧草、傳遞訊息,硬生生把這座本該陷落的死城,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昨日深夜,斥候連夜奔回錦州,帶回後金全軍撤圍、拔營東歸的訊息。
素來沉穩的孫承宗,當夜難掩心緒,徹夜未眠。
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歷經苦戰的唏噓,還有對大明邊關得以喘息的萬般珍重。
天剛矇矇亮,他便立刻整頓隊伍,調集錦州囤積的糧草、親自率領親兵衛隊,火速奔赴大淩河城。
他心裡最清楚,城內一萬八千軍民,熬過的是何等煉獄般的日子。
圍城數月,雖未到歷史上人相食的絕境,卻也是日日缺糧、餐餐糠皮,將士忍飢守城、百姓捱餓度日,人人都在靠著一口氣硬撐。
如今圍解,第一件事,便是讓這些死戰護邊的將士、守土的百姓,好好吃上一頓飽飯。
車隊浩浩蕩蕩駛入大淩河城郊,一路之上,滿目皆是戰後瘡痍。
殘破的戰壕、斷裂的壁壘、散落的兵器、掩埋的屍痕,滿目蕭瑟,觸目驚心。
孫承宗坐在馬背上,緩緩抬手,按住微微發酸的眼眶,心底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