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帥府正堂,窗門大開,關外凜冽黃沙隨風翻湧灌入,吹得桌案上厚厚一疊軍情文書嘩嘩作響。
年近六十的孫承宗身著一身素雅青色文官錦袍,兩鬢霜白,脊背經年戍邊操勞微微佝僂。
他雙手撐住案沿,目光死死鎖在大淩河圍城軍情塘報上,長久默然佇立,蒼老的面容覆滿深重疲憊,眼底沉澱著難以消解的無力。
這位兩度鎮守關寧、督理遼東邊務的老臣,半生心血盡耗遼東苦寒之地。
他親手修築穩固關寧錦防線,整編操練關寧精銳,硬生生在荒蕪關外撐起一道屏障。
可時至今日,面對皇太極舉國之力合圍大凌城的絕殺死局,他生平第一次陷入進退無路的絕境,滿心皆是束手無策的沉重。
堂下分列一眾寧遠副將、參將,人人神色焦灼,朝堂之內議論聲此起彼伏,皆是急切請戰之聲。
“督師!大凌城絕不能丟!一旦城池陷落,錦州側翼徹底暴露,整條關寧錦防線瞬間斷裂,關外便只剩寧遠一座孤城,再無緩衝之地!”
“祖大壽將軍被困城內,麾下將士身陷絕境,我等理應即刻調集寧遠兵馬,出關馳援,豈能坐視!”
滿堂武將義氣激盪,紛紛懇請出兵解圍。孫承宗緩緩抬手,壓下滿堂嘈雜,沙啞的嗓音帶著極致疲憊,卻異常清醒堅定。
“諸位心意,本官盡數知曉。大凌要救,祖大壽要救,可我關寧兵馬,出不得寧遠,也萬萬不能出。”
一語落定,滿堂請戰之聲戛然而止,一眾武將神色凝滯,眼底滿是不解與錯愕。
孫承宗抬眼環視眾人,字字沉凝,直白點破當下關外四大無解死局,徹底擊碎所有人心中的僥倖。
“首先。”
孫承宗眼底掠過一抹苦澀。
“從去年冬月至今,整整六月,朝廷未撥付關寧一軍一餉、一寸布匹。數萬將士家眷衣食無著,軍中怨氣蓄積已久。”
“三日前城西大營已然爆發小規模譁變,士卒持刀圍堵營官討要糧餉,險些釀成大禍,此事諸位皆心知肚明。”
身旁掌管糧秣的參軍立刻躬身附和,面色愁苦凝重。
“回督師,此事屬實。此前閩臺海商吳風,奉林墨城主之命跨海馳援,送來一船糙米暫解燃眉之急。可此糧分攤關寧三萬將士,不過杯水車薪,僅支撐十日便已耗盡,如今各營再度瀕臨斷炊。”
“一群半年無餉、三餐不繼、隨時可能譁變潰散計程車卒,若強行驅馳長途野戰,無需後金兵馬動手,行至半路便會自潰兵變,何談馳援破敵?”
孫承宗聲線愈發沉重,隨即道出第二重死局。
“其次,皇太極麾下八旗與蒙古聯軍騎兵逾四萬,全員一人雙馬,曠野奔襲、迂迴包抄隨心所欲,野戰戰力冠絕遼東。遼西走廊曠野開闊,無城池地利依託,我軍步兵缺失騎兵掩護,出城野戰便是砧板魚肉,出戰必亡。”
他語氣陡然凜冽,道出最致命的底線桎梏。
“最後,寧遠是關寧錦防線最後大本營,亦是山海關外最後一道屏障。若今日抽調寧遠主力馳援大凌,一旦於野外被八旗鐵騎圍殲,關外再無可用之兵,後金鐵騎便可長驅直抵山海關。”
“山海關一破,京畿門戶大開,皇城危在旦夕。此等傾覆社稷的重罪,你我無人能夠承擔。”
三條殘酷鐵律直白無解,堂下一眾武將臉色煞白,滿腔請戰熱血瞬間冷卻,無人再發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