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薄冰在護城河邊緣裂開細紋,二月的風從濡須口的方向吹來,已帶上江淮平原特有的潮潤。身著龍驤衛軍服手扶橫刀的張勤,正走在合肥西城的小巷間。
悠揚的叫賣聲傳來,穿著簡樸卻極為乾淨的居民們不時出現在張勤的眼前。他們的臉上雖然還有些菜色,卻各個神情泰然,與城外經過的那些滿臉驚恐與絕望的流民完全不同,這讓張勤低落的情緒有所改善。
他剛剛執勤回來,大批流民已經從廬江到了合肥周邊。龍驤衛和靖安衛出人,正在護送他們前往廣陵郡安排。九江郡已經人滿為患,尤其是合肥城附近更是一屋難求,剛剛的內政大會決定,這些湧進來的流民向江東和廣陵方向遷移。
張勤看著那些湧入流民的慘狀,心中不免有些慼慼然。
這批流民多來自於荊州,聽說那裡很是富裕,但張勤沒想到,這些流民竟然比中原來的一些流民更加悽慘。不僅都沒有攜帶什麼行李和財物,而且個個面黃肌瘦,食不果腹,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如果不是淮南沿路設定粥棚供給這些難民,恐怕這些人早就餓死了。
而且這批流民中孩童甚少,原因不想可知......
張勤曾經向一個流民打聽過,對方的回答相當簡單,那便是荊州現在極為混亂,到處士族橫行,亂兵遍地。張勤不知道天下局勢,自然也無從分析,但這卻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
自從建安四年袁耀接手淮南以後,雖然頭幾年戰事頻發百姓也是苦不堪言,但淮南內地,尤其是核心的九江郡一直十分的安定。百姓們進入屯堡,雖然有時候要被徵集前去做護軍甚至丟掉性命,耕種也要繳納十一稅,但日子卻是越來越有盼頭。
建安六年下蔡之戰後,曹操被迫再次和談孫權丟掉了江東,整個淮南的統治更加穩固,重心也開始逐漸轉向內部建設。那幾年,淮南各地都在興修水利,開墾良田,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百姓們的生活開始明顯好轉,可以這麼說,只要你有淮南的正式身份,居住在屯堡之中,便不會因為飢餓而死。
再加上淮南治安很好,匪盜幾乎斷絕,百姓們甚至敢於單身穿梭於淮南內地。這使得商業也開始繁盛,不少領了“商販”牌子的行商在合肥進貨,隨後穿梭於各處屯堡收買,使得一些百姓也不再缺少必要的生活用品。
經過這六七年的和平,淮南完全可以說已經是如今漢廷之下最好的地方。這裡有商業繁盛的壽春以及合肥、也有沃野千里的農田和土地、屯堡,更有富可敵國的淮南轉運司和巢湖周圍無數的工坊和商鋪。
這些年來的優越生活已經使得淮南百姓逐漸忘卻了戰爭,也忘卻了他們正在亂世之中,以為生活本就該如此。尤其是合肥以及壽春周圍百姓,這些百姓生活更是優越,兩地濃重的商業氛圍已經逐漸使人紙醉金迷。
而這時,無數的流民從合肥附近經過,他們雖然有護軍護送,卻實打實的再次教育了已經沉浸在和平氛圍多年的淮南百姓。這些流民雖然被嚴格控制和護送,不許離開隊伍,儘量避開人多的區域,臨時紮營也有固定的地方。但還是被附近的淮南百姓發現。
人都是愛看熱鬧的,不少人跑去圍觀,但很快便被這些流民的慘狀所驚呆。他們以往的記憶被喚醒,大家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並非生於盛世之中,而之所以能夠現在生活安穩,便是因為淮南給他們提供了保護。
張勤也是被教育的一員,當他看著那些骨瘦如柴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流民從他眼前蹣跚經過時,當一位皮包骨頭的中年父親甚至要將他十一二歲的女兒白送給他時時,張勤的世界觀被重塑了。
原來現在是亂世之中。
袁耀將龍驤衛這些官二代們特意派去幫助靖安衛維持秩序,便是想讓他們看看,這個世道到底如何!
張勤嘆了口氣,望著繁華的合肥城,心中不免感慨。自己的父親張悅當年為了淮南侯戰死在嶧陽山,他可能便是不希望自己成為那些流民中的一員吧。
“張勤,你走的也太快了,讓我好追!”年輕女子清麗的聲音從張勤身後傳來,張勤面露微笑,他自然知道是誰。
“靜嫻,你不是應該在值班嗎?怎麼跑到這裡來?”張勤回頭微笑,特意露出自己滿口的小白牙。
“又傻笑......”林靜嫻白了張勤一眼,與他並肩而行。
“那些流民我看的難受,便偷跑出來了......”林靜嫻聲音多少有些低沉,她今年已經十七歲,比兩年前與廖澤陽查案時更加成熟、美麗了。
兩人無語,只是緩步向前。微風吹拂著林靜嫻的長髮,一時間讓張勤有些失神。
過了良久,林靜嫻才有些猶豫的問道:“龍驤衛畢業大考結束了,你可是前三,是否要繼續留在龍驤衛裡......”
“如果有難處,我可以幫忙......”林靜嫻聲音極低,以前那火爆的性格好像突然消失不見了。
張勤神情黯然,他雖然成績優異,卻無法直接留在龍驤衛。能直接留在龍驤衛任職的,必然是那些淮南要員的子弟。像他這種平民出身,肯定要下衛軍歷練的。
龍驤衛的學員與淮南學院走的是兩個路子。
龍驤衛因為都是功勳子弟,入學時不用考試,但男子二十歲、女子十八歲便會強制畢業,然後接受肅政司考評局以及五軍司的大考。成績優異者,五軍司會將其推薦到各個衛軍任職,一般都是從隊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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