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炭火噼啪作響，窗外幷州風雪呼嘯，沖淡不了帳中驟然升起的凝重。
龐統沉吟許久，才將戰報平鋪在案上，指尖點住 “諸葛亮全軍撤出上庸，退守西城” 一行字跡。他緩緩抬眼看向袁耀，語氣沉凝：“大王，我覺得此事不對勁，孔明向來心志堅定，怎會僅僅因為我軍勢大便這般輕易退走？”
袁耀一直在觀察龐統的表情，發現其申請凝重便知其中有了問題，立刻問道：“士元何出此言？戰報寫得分明，雷勇步步紮營、穩紮穩打，沿路構築連綿工事，蜀軍數次設伏雖然使得雷勇傷亡了幾千人，但自己也損耗甚重。蜀軍兵力畢竟不足，無力再爭上庸，後撤退守乃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龐統輕輕搖頭，羽扇重重一拍輿圖邊角。
“我與孔明相識多年，知曉此人脾性。孔明一生謀算，最懂全域性謀劃、制衡。此番劉備傾盡舉國二十萬大軍伐荊州，分南北兩路夾擊而來。南路劉備親率主力圍困夷陵，北路蜀軍全由孔明統領進攻襄陽。南路是實、北路是虛。他孔明這一路本就是為了牽制我大楚荊北兵力、防止我軍加入夷陵戰場，截斷孫權荊襄聯絡的關鍵棋子，怎會突然撤退？”
龐統俯身鋪開荊襄全境輿圖，指尖順著漢水、上庸、永安、夷陵幾條要道細細劃過，條理清晰拆解其中要害：“劉備孤軍深入夷陵，全軍糧草全靠長江水路轉運，後路永安便是蜀軍命脈。上庸地處漢水上游，扼守荊西北門戶，只要孔明屯兵於此，便能死死牽制雷勇二十萬宣武軍，令我楚軍不敢分兵南下馳援夷陵。如今他不戰而退，將上庸拱手相讓，等於主動放開漢水通道，任由雷勇主力從容機動，難道他就不怕雷勇分出輕騎，順漢水直撲永安，截斷劉備全軍退路？”
江軒聞言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輿圖上永安崎嶇山道。他主管大楚所有軍需後勤自然對山川形勢極為了解：“士元所言切中要害，臣亦覺諸葛亮撤退太過蹊蹺。上庸至永安山道狹窄，多巴山險隘，大股大軍難以通行，可若是雷勇挑選數千精銳輕騎，捨棄重型軍械，潛行突襲永安，留守守軍定然抵擋不住。劉備十萬主力困於夷陵，後路一斷，全軍頃刻陷入絕境。以孔明縝密心性，絕不會犯下這般置大王於險境的疏漏。”
袁耀垂眸沉思，指尖反覆摩挲腰間玉帶。他善治國、懂統籌，會用人，屯田安民、佈局制衡士族皆是得心應手，可臨陣機變、揣測敵軍主帥險謀，終究不如龐統、江軒這般常年推演戰局的謀臣。
白翠微看到丈夫有些為難，便插言解圍道：“既然孔明不怕我軍突襲永安，那便是在山中要道早有準備，去了必然中伏。”
“只是按照士元所說，既然孔明不是退兵，難道是想誘雷勇大軍深入後再行切斷糧道嗎？”
“可雷勇此番南下，一路修築營壘、層層佈防，糧道連綿貫通，就算諸葛亮想要設伏截斷糧道，難度極大。宣武軍各部相互守望，各處隘口皆留重兵駐守，蜀軍那點兵力，根本無力分割包圍雷勇主力。但若不是誘敵之計，那孔明主動撤兵究竟是何用意？莫非劉備已然傳令全軍撤軍？”
江軒搖頭：“夷陵戰線並無蜀軍退兵訊息傳來，玄翎衛今早傳回情報，劉備依舊在夷陵城外與孫權主力日夜鏖戰，絲毫沒有收兵回西川的跡象。”
幾人沉默不語，龐統卻面色逐漸嚴肅，好像想到了其中關鍵，只是他心中有所顧慮並未說出。
半晌後，白翠微見江軒和龐統始終猶豫不定，這才終於起了。她畢竟身份超人，很多話可以毫無顧忌的說出：“依妾身之見，孔明撤兵，不外乎三條出路。其一，真心退守西城，固守漢中門戶；其二，假意撤退，埋伏山道引誘雷勇孤軍深入，伺機切斷宣武軍糧道；其三，另有圖謀，調兵轉往別處。”
龐統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微笑點頭接了上去：“第一條路絕無可能。放棄上庸等於廢掉北路牽制作用，白白浪費數萬大軍兵力，坐視劉備在夷陵孤軍苦戰，絕非孔明所為。第二條誘敵之計同樣行不通，方才王妃已經說透，雷勇行軍穩重，從不冒進，沿途堡壘密佈，即便蜀軍設伏，也只能損耗小股斥候，無法重創宣武軍主力，孔明耗費兵力設此圈套，得不償失。如此一來，只剩下第三條路 —— 別有所圖。”
袁耀皺眉道：“如果現在是士元掌控蜀國北路大軍，該當如何？”
龐統想了想，一把將羽扇按在輿圖巴山區域，神色驟然肅穆，帳內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蜿蜒起伏的巴山群山之上。
“大王、王妃，若我與諸葛亮互換身份，此刻便會行一步險棋。” 龐統指尖沿著巴山山道、大寧河一路劃至長江夷陵段。
“與雷勇脫離接觸之後，我會派遣小股部隊假意向西城撤退，故意留下大量營寨、廢棄旌旗，製造主力退守漢中的假象，迷惑雷勇。而後暗中抽調全軍精銳，捨棄輜重，隱蔽翻越巴山荒僻小徑，沿大寧河南下，順長江支流直抵夷陵戰場側翼！”
袁耀心頭猛地一沉，龐統愛出奇兵，如果真這麼做恐怕孫權抵擋不住。他順著龐統手指看向地圖，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蔓延開來。孫權一敗，南郡和武陵、長沙都可能不保。
龐統則繼續拆解道：“雷勇麾下宣武軍盡數駐紮上庸、漢水沿線，若是想要回援夷陵，需整軍折返襄陽，再從襄陽南下南郡，水陸並進至少耗費一月之久。一月時間，足以讓孔明的大軍突然出現在夷陵孫權的側後！”
“如今孫權主力盡數屯於夷陵正面抵擋劉備，後方南郡兵力空虛，陸遜踏浪軍、鄧晨歸義軍分守江夏，豫章，防線分散，根本來不及回防側翼。一旦孔明大軍突然殺出，夾擊江東軍，孫權腹背受敵，必定全線潰敗。”
“孫權兵敗，劉備便可順勢佔據整個南郡、荊南之地。彼時荊北襄陽只剩雷勇一部孤軍，荊南失守，襄陽形同孤島，楚軍雖能守住江夏、但戰略上也將處於劣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