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一陣沉默,袁耀雙目微閉,依然無法下定決心。
龐統與江軒對視一眼,二人皆看出袁耀躊躇不決,於是便不再多言,齊齊躬身告退。這種事情,他們作為臣子已經無法再勸,只能由袁耀自己決定。畢竟,袁耀此次打的主意可是要畢其功於一役,拿下曹魏的。
厚重氈帳門簾被侍衛掀開又落下,風雪呼嘯之聲短暫湧入,轉瞬又隔絕在外,偌大中軍帥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炭火灼燒木柴的細碎噼啪聲響。
帳內再無旁人,白翠微緩步走到袁耀身側。袁耀一身玄色楚王戰甲尚未卸去,肩甲沉重壓得脊背微微發僵,連日操勞推演戰局,使他顯得相當疲憊。白翠微伸出纖細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袁耀兩側肩頭,緩緩揉捏緊繃的肩頸肌肉,力道柔和適中,一點點化開鐵甲帶來的冰冷僵硬。
“此事確實難以決斷,但夫君也不必如此耗神,明日徐彬便到了,此次畢竟是他的第二鎮作為主攻,不妨與其一起參詳再做決定不遲。”
袁耀緊繃的身軀微微鬆弛,順勢向後倚靠,整個人埋進白翠微柔軟的懷中,雙目輕輕合上,胸腔裡壓抑許久的煩憂盡數化作低沉呢喃,嗓音沙啞倦怠。
“心裡亂得厲害,左右為難,竟尋不到一條兩全之策,是不是我此次西征晉陽太過急躁了些。”
白翠微指尖細細揉按他肩頭的筋骨,垂眸望著懷中男人緊鎖的眉頭,輕聲安撫道:“夫君不必急著逼自己立刻決斷,且慢慢說說,妾身也可幫夫君參詳一二。”
袁耀閉著眼,呼吸綿長,絮絮道出心底層層糾結:“如今孤剛登楚王之位,大楚立國根基尚淺,天下各方勢力皆在暗中觀望。此番親征幷州,本是想一舉擊潰曹丕主力,拿下幷州全境,穩固大楚聲威,讓天下看清大楚一統的大勢。可眼下龐統一番推演,荊襄腹地暗藏傾覆危機,若是荊州失守,晉陽這邊又沒能重創曹魏,兩大戰場雙雙落於下風,孤的聲望必會一落千丈。”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攥緊白翠微腰間錦緞衣帶,語氣添了幾分凝重。
“一旦大楚氣勢衰弱,曹丕必然會暗中遣使聯絡劉備,兩國互通糧草、彼此出兵牽制。曹魏坐擁關中、雍涼、河東,劉備手握西川、荊州,若二者聯手夾擊,我大楚坐擁中原、江南的優勢便會被抵消,想要逐一平定、一統華夏,不知又要多耗上幾十年光陰,百姓還要多受戰火流離之苦。”
白翠微不言,只是靜靜順著他的髮絲,安靜聆聽,不打斷他分毫。
袁耀話鋒一轉,滿是焦灼:“可若執意無視荊襄風險,繼續留駐幷州,全力強攻晉陽,一旦龐統預料成真,諸葛亮拿下上庸,隨後率精銳翻越巴山突襲夷陵,夾擊孫權,孫權根本無力抵擋。”
“江夏陸遜踏浪軍雖有四衛編制,可文聘統領的武陵衛深陷夷陵正面戰場,陸遜手邊僅剩兩衛步軍、一衛水軍,滿打滿算三萬餘人;鄧晨歸義軍雖然兵力強盛,但主力都在嶺南盯著士燮,執行百越歸漢之策,南昌也僅有三萬兵力。”
“這兩軍合計不過六萬士卒,要抵擋劉備二十萬攜伐吳大勝之威、順長江而下的蜀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夷陵一旦戰敗,劉備擊潰孫權,便可順勢佔據南郡、武陵、長沙整片荊南沃土,到時候長江上游盡數落入蜀軍掌控。我即便立刻調幷州大軍回援,也是遠水難救近火。”
“劉備完全能借著長江舟船之利,長驅直入江東腹地。江東僅有衛向第四鎮一萬守軍駐守,兵力單薄,城池防線漫長,根本攔不住蜀軍水陸並進的攻勢。江南、淮南是大楚根基,一旦遭戰火蹂躪,數年屯田休養生息的積累盡數付諸東流。”
說到這,袁耀長長嘆了一口氣,胸腔裡滿是無力。
“可所有危局,終究只是龐統的推測,沒有半分實錘佐證。”
“諸葛亮是否真的拿下上庸、繞道巴山突襲夷陵?孫權麾下呂蒙善守,能不能頂住劉備猛攻?一切全是未知。”
“倘若孤僅憑一場推演,便貿然下令全軍撤圍晉陽,放棄眼下合圍曹仁、牽制曹丕主力的絕佳戰機,數萬大軍連日風雪行軍、構築工事的損耗全部白費,前線第二鎮將士浴血多日,到頭來無功而返,軍心士氣必然大跌。往後再想集結大軍攻堅,將士心中難免生出畏戰、怨懟之心!”
白翠微停下按摩的手,輕輕將臉頰貼在袁耀頭頂,溫熱氣息拂過他的發冠,柔聲寬慰:“妾身知曉夫君進退兩難。飛燕軍、驍果軍已然合圍晉陽,汾河兩岸連日交戰,雙方損耗都不輕,此刻下令撤軍,要割捨的實在太多。一邊是關乎大楚聲望、北方疆域的幷州決戰,一邊是大楚命脈所在的江南荊襄,哪邊都輕忽不得,妾身縱有萬般心思,也不敢隨意出言替夫君拿主意,只能陪著你慢慢斟酌。”
袁耀輕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夫妻二人相擁靜立,帳外風雪愈發猛烈,吹得帳幕不停震顫,帳內唯有炭火安靜燃燒,空氣裡瀰漫著沉重的陰鬱。
就在二人沉陷兩難之際,帳外侍衛低聲通傳,打破了滿室沉寂。
“啟稟楚王,第二鎮總領徐彬、世子袁昭於帳外求見,稱有幷州前線探查要務稟報。”
“哦?”袁耀瞬間睜眼,徐彬居然提前到了,還是和兒子一起來的。
他緩緩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收斂一身頹喪,重新端起楚王威儀:“讓二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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