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月中旬,金陵。
秋雨從鉛灰色的雲層裡綿綿落下,不疾不徐,卻透著股浸入骨髓的溼冷,將整座石頭城籠罩在一片煙水迷濛之中。雨水順著黑瓦白牆流淌,在縱橫交錯的街巷裡匯成一道道汩汩的細流,最終沒入城外那更為喧囂、更為磅礴的“洪流”之中。
若在平日,這般天氣,金陵內外早該是行人稀疏,市井稍歇。但此刻,這座淮南政權的江南心臟,卻像一具被徹底喚醒全速運轉的戰爭巨獸,在秋雨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站在重修後更加巍峨的石頭城城頭,放眼望去視野所及,已分不清哪是江岸,哪是營盤。
浩蕩長江,水勢稍緩於夏季,卻依舊橫無際涯。
此刻的江面,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漁帆客影,取而代之的是桅杆如林、帆檣蔽水的龐大船隊。大小艦船首尾相連,幾乎堵塞了上下游的航道。吃水極深的“樓載船”如同移動的堡壘,緩緩調整著姿態。靈活的漕船、改裝運輸船穿梭其間,將一隊隊士卒、一群群馱馬、一箱箱軍械,螞蟻搬家般從各處碼頭裝載上船。那些便是淮南轉運司的商船隊,平時這些船便是這長江之上最強大的行商船隊。而如今,他們便是淮南最大的運輸艦隊!
周圍還有無數臨時徵調的民船、貨船,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整個金陵外的江面。號子聲、軍官的喝令聲、戰馬的嘶鳴、車輪碾過跳板的吱嘎聲、還有船工水手們粗野的呼應,混雜著秋雨的淅瀝與江風的嗚咽,匯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續轟鳴的聲浪,壓迫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江岸之上,情形更為駭人。
以金陵城牆為起點,向外輻射數十里,原本的田疇、村落、丘崗,此刻已被連綿不絕、旗幟招展的營寨徹底覆蓋。帳篷的灰色、土黃,與秋日枯草、溼漉漉的土地混成一片無盡的斑駁,唯有各色軍旗迎風抖動。
那些旗幟代表著不同地域護軍、代表新編衛軍、和淮南各個衙門。
運糧的車隊,在泥濘不堪卻異常寬闊的“官道”上排成了長龍,一眼望不到頭。扛著矛戟、揹著行囊計程車卒,排著長長的隊伍,喊著號子踏著泥水前進。更遠處,尚有更多的隊伍,如同無數條匯向大江的溪流,從丹陽、吳郡、會稽乃至更南的豫章、方向,沿著水陸、陸路通道,源源不斷地向金陵匯聚。
城頭箭樓內,淮軍大都督白翠微憑窗而立。
她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銀甲,只著一襲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烏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幾縷被江風細雨打溼的髮絲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的面容依舊清麗絕倫,但眉宇間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與焦灼,使得那張平日略顯清冷的臉,此刻更加嚴肅。
白翠微的目光,越過煙雨,越過江面上那令人窒息的船桅森林,固執地投向西北方向。
那裡,是合肥的方向。
曹彰的鐵騎已至六安,距合肥不過百餘里,朝夕可至。夏侯淵雖被雷術拖在安風,但左路軍放棄安風、直撲合肥已成定局。
合肥城內,原有衛明的一萬靖安衛,李義的五千先登營。但由於淮河戰事突然加劇,張遼居然不顧傷亡再次突襲下蔡。而且曹操則在潁上西南的硤石山附近,潁上以東的沭河口,使用浮橋開始強行渡河。
雖然損失巨大,但還是在淮南南岸開闢了新的戰線。壽春守軍嚴重不足,白炎的丹翎衛被張遼吸引在下蔡。不得已,袁耀動用了最後的預備隊,衛明守衛合肥的一萬靖安衛,兩日前他們已從合肥出發前去填補淮河防線缺口。
如今的合肥,只有李義的五千先登營,袁真、雷雲率領的兩千龍驤衛。雖然十衛堡有兩萬屯兵,但曹軍騎兵精銳,這些護軍守土有餘,野戰卻是絕對不能。
而白翠微卻只能站在這裡,看著,等著,她如何能不急?
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江東鎮總領、兼宣武軍指揮使雷勇,身披蓑衣,帶著一身水汽走了進來。他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皮膚是常年在江海奔波留下的古銅色,眼神沉靜如深潭,此刻卻也掩不住一絲凝重。
“白老大,江畔風大溼寒,還是回衙署吧。”雷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定的力量。
白翠微沒有回頭,聲音多少有些發飄:“宣武左衛,到齊了多少?”
雷勇向身後招了招手,一名身著肅政司服飾的中年男子緩緩向前。
“下官,肅政司勘合處馮林,現在負責統計金陵碼頭每日人員以及貨品的到達情況!”
白翠微點了點頭,她記性極好,一眼便記起了馮林,沒想到現在居然成了勘合處的官員。
“截止昨日,已登船、待命者,八千七百餘人。餘下正在從吳郡趕來的路上,最遲明日午時,剩下的一千三百人可全部抵達碼頭。”馮林回答得一板一眼。由於五軍司人手緊缺,金陵各處援軍的統計工作也分配給了肅政司勘合處。
“宣武軍中衛一萬人、後衛一萬人,已分別從會稽、吳郡拔營,正在水陸並進,預計還需十幾日,方能全部抵達金陵外圍。”馮林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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