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梁國睢陽城東三十里。
夕陽如血,染紅了中原大地深秋的原野。枯草在風中伏低又揚起,揚起時露出其間雜亂的馬蹄印、車轍痕,還有斑斑點點的暗紅,不知是鐵鏽,還是乾涸的血。
夏侯惇勒住戰馬,獨眼掃過身後蜿蜒如垂死長蛇的隊伍。
曾經的五萬大軍,此刻還能勉強跟隨的已不足三萬。負責阻擊的隊伍剛剛返回,他們大半帶傷,人人面如土色,甲冑破損,旌旗歪斜。疲憊的戰馬耷拉著頭,口鼻噴著白沫,每走一步都踉蹌。步卒更是狼狽,許多人丟了兵器還有人赤著腳,因為草鞋早已磨穿。強行軍時也根本來不及去重新制作,使得一些士卒腳底已經血肉模糊。
太苦了,白翠微如附骨之俎在後邊緊追不放。夏侯惇無奈只能不停派出兵力進行阻擊,但用處不大。而淮軍的追擊速度飛快,不僅是騎兵,現在就連步軍也跟了上來。夏侯惇已經經歷,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如此的行軍速度。
現在,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逃!中原戰局已經進入了死衚衕,四處流民蜂起,到處都是叛亂,糧草供給不足,兵源無法補充,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他能從彭城用計跑到這裡,已經是難得了。
“毛玠先生如何了?”夏侯惇的聲音嘶啞如破鑼。
毛玠率領西路軍和百姓、輜重作為疑兵吸引淮軍,定然九死一生。
身邊的侍衛低聲回答:“有幾名侍衛逃了出來,說毛玠先生被袁明所俘,西路軍已然全軍覆沒。”
夏侯惇半晌無語,隨後才緩緩問:“距離睢陽還有還有多遠?”
睢陽即今天的河南商丘,東漢時為梁國治所,地處黃淮平原腹地,是整個中原東南方向的總樞紐。它正南是譙郡,這是淮北勢力北上的主幹道。東南是彭城,控徐州西部側翼,彭城一破,下一步就是睢陽。西北是陳留和許都,睢陽失守,東南方向再無緩衝,騎兵三四日便可到達許都城下。
而就是這樣重要的一座城市,卻坐落在一片幾乎無險可守的大平原上。但也正因為如此,它的價值反而更純粹。睢陽便是中原的交通節點,誰拿著睢陽,誰就控制著淮北通向許都的那扇門。
夏侯惇從彭城一路逃亡,無處安身。這一路上踏雪衛騎兵憑藉優秀的機動力四處騷擾,令他疲於奔命。但只要逃到睢陽,便可有城池可作為依靠。身旁的副將曹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舉目四望,隨後又掏出地圖看了看。
“三十里......最多三十里。”曹休的聲音裡帶著死裡逃生的顫抖。
“將軍,到了睢陽,就安全了。城中有糧,有兵,有城牆......”
夏侯惇面露一絲苦澀,到了睢陽雖然能喘口氣,但極有可能被立刻包圍在城內。現在中原戰局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他不知道曹操能拿出多少兵力來救他。
四天。僅僅四天。
從彭城潰退至今,不過四天。可這四天,比四年還漫長。
夏侯惇一邊向前,一邊回憶著幾日的遭遇。
頭一日,踏雪衛的前鋒便咬上了後軍。他放在後面的數千斷後步卒據險而守,而白翠微居然繞寨而走,根本不怕對方斷了自己的補給。聽說那幾千人依靠堅固的營寨居然也沒挺到半日,淮軍的攻堅能力竟然強到如此地步嗎?
第二日,他路過一座臨時土城。這土城雖簡陋,但卻卡在大道上,地形不錯。於是夏侯惇留了兩千人固守,希望拖上半日。踏雪衛到達已是黃昏,他們發現無法繞行,便在原地休息。按此情形發展,他們肯定能拖過一晚,這便能給夏侯惇拉開距離的機會。結果到了半夜,淮南朱雀營到了,他們竟然不顧配備連夜攻城。
看似堅固的土牆,卻被淮軍僅僅一次進攻便拿下了,踏雪衛穿城而過繼續追擊。
第三日,夏侯惇決定分兵兩路,一路繼續北撤,一路埋伏在道旁丘陵。因為按照這個速度,他很快便會被追上,只能孤注一擲。結果踏雪衛根本不上當,前鋒在埋伏圈外停下,主力從側翼繞過,直撲北撤的主力。埋伏的部隊反而成了孤軍,被回頭合圍,以至於全軍覆沒。
那可是五千人,他連個響都沒聽到。
第四日,夏侯惇不敢再有奢求。他全軍抱團,且戰且退。可踏雪衛也不硬衝,只是如影隨形。你走,他跟著!你停,他圍著!你埋鍋造飯,他放冷箭騷擾!你躺下睡覺,他半夜鼓譟,以至於全軍都沒合過眼。
直到今日,人困馬乏,實在走不動了。
“中原......”夏侯惇望著暮色中的曠野,獨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這是中原啊。一馬平川,沃野千里。曾幾何時,這是曹軍騎兵縱橫馳騁之地。鐵蹄所向,諸侯披靡。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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