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彰轉身走出主房,正要派遣心腹出城聯絡曹丕,魏王府外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馬蹄聲、甲冑碰撞聲、傳令號角聲層層疊疊,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曹彰心中猛地一沉,快步登上王府外牆角樓,朝外望去,只見大道之上,曹休、曹真二人身披重甲,率領中軍將整座魏王府團團圍困,火把照亮半空,刀槍如林,殺氣沖天。
王府大門之外,曹丕一身素色錦袍,端坐馬背,身旁司馬懿手持偽造的魏王傳位詔書,高聲宣讀:“曹彰造假手諭意圖篡權奪位,他私調東門戍衛,擅闖行宮,屠戮宮衛,意圖弒父害弟,謀逆之心昭然若揭!”
“曹休、曹真聽令,領中軍奉旨平叛,誅殺逆賊曹彰,脅從者既往不咎,負隅頑抗者,夷三族!”
“得令!”曹休、曹真兩人大手一揮,無數的曹軍開始衝入魏王府。
曹彰站在角樓之上,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瞬間,他明白自己落入曹丕精心佈下的圈套。所謂兄弟共治、擁立自己登位,從頭到尾都是欺騙,曹丕從頭到尾只想借自己之手除掉曹衝,再借曹休、曹真的兵力斬殺自己,一石二鳥,坐收漁利!
“曹丕豎子,竟敢欺我!” 曹彰目眥欲裂,斷流長劍狠狠劈砍在角樓木柱上,木屑飛濺。也許是他用力過猛,或者是含恨而發沒有注意木樁轉角處的包鐵。“斷流”劍突然咔嚓一聲從中間斷裂,直接分為兩段。
“啊!”曹彰渾身一抖,臉上一片茫然。
“將軍,快走,我們擋不住對方!”侍衛長一把拉起神情有些呆滯的曹彰,大步便下了角樓。
“曹丕背信棄義,欲置我於死地,今日拼死一戰,尚有一線生機!”下了圍牆,曹彰已經清醒了過來,他將斷流劍丟在地上,從侍衛手中接過一把大刀。
此時王府內外腹背受敵,曹彰麾下兵馬經過兩輪血戰,早已折損大半,剩餘不足千人,且人人帶傷,疲憊不堪。而曹休、曹真的中軍養精蓄銳,數量更是碾壓一般的存在,他們源源不斷湧入王府,新一輪更為慘烈的廝殺再度拉開帷幕。
中軍士卒手持重型盾牌推進,長矛整齊刺出,曹彰殘兵疲於應對,不斷有人倒下。庭院之中新增無數屍骸,血水在地面積成淺淺水窪,踩上去發出咕嘰的水聲。曹彰孤身衝在最前方,大刀左右劈砍,連斬十餘名中軍士兵,可敵軍人數無窮無盡,傷口不斷增多,鮮血浸透重甲,體力飛速流失,動作漸漸遲緩。
軟禁在偏室的曹衝聽聞外面劇變,心中生出一絲僥倖,以為援軍前來是為解救自己,便趁著看守甲士注意力被外部廝殺吸引,奪下身旁侍衛長刀,衝出偏室,想要前往大門與援軍匯合。
可他剛走出迴廊,便被曹休麾下士卒當成曹彰同黨,他們得到的命令可是一律誅殺!數支長矛同時刺來,曹衝躲閃不及,胸腹被長矛貫穿,口中湧出大量鮮血,重重摔倒在地。他躺在血泊之中,望向主房方向,正好看到曹彰與“援軍”拼殺。一時間,不解、不甘與悔恨同時衝上心頭,但片刻後,便徹底失去氣息.....
曹彰親眼目睹曹衝慘死,心中悲憤交加,攻勢越發狂暴。他善念尚存,剛才依然不肯誅殺兄弟,但曹丕明顯下得了這個手。這是他性格中光明的一面,也是他政治幼稚的表現,因為他永遠不懂得什麼叫做“斬草除根!”
獨木難支,身後士卒接連戰死,最後只剩他一人被數百中軍甲士層層圍困。
一聲令下,長刀長矛從四面八方刺向他的身軀,數不清的傷口同時滲出血液,重甲破碎,皮肉外翻,劇痛席捲全身。曹彰依舊不肯放棄,他揮舞著大刀拼死抵抗,直至一柄長戈從後背刺穿前胸,力道巨大,將他釘在庭院石柱之上。
曹彰低頭看向貫穿胸腹的戈刃,艱難轉頭望向王府大門曹丕的方向,嘴唇微動,似乎想要怒罵,最終頭顱無力垂落,徹底斷了氣息......
寒風吹過,長安無聲......
短短一個時辰,魏王府內屍橫遍野。府中迴廊、天井、主房、偏院到處堆積屍身,鮮血浸透地磚,順著排水溝渠流出王府,在門外長街匯聚成暗紅水窪,數千士卒殞命於此,昔日華貴肅穆的魏王宮,淪為人間煉獄。
廝殺聲漸漸平息,曹休、曹真下令士卒清理戰場,收斂屍身,封鎖所有訊息,不許任何人外出散播兵變慘狀。曹丕翻身下馬,緩步踏入滿是血腥的王府,腳下不時踩到散落的兵刃、斷裂的肢體,他目光麻木掃過滿地屍骸,沒有半分波瀾,徑直朝著安放曹操的主房走去。
曹丕緩緩邁過了死前一臉迷茫的曹衝屍體,邁過了不肯閉眼依然怒目而視的曹彰屍體,來到了父親的臥房前。
自曹操臥病不起,曹丕便被隔絕宮外,不得近身侍疾,已有近三月未曾見到父親。他推開主房房門,屋內燭火微弱,空氣中混雜藥味、血腥味。
曹操安靜躺在錦榻之上,身形枯瘦,面黃肌瘦,兩鬢白髮雜亂散落,往日梟雄凌厲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一副被病痛掏空的孱弱軀殼。
一路謀劃、兄弟相殘、雙手沾滿至親鮮血的冰冷狠戾,在此刻盡數消散。曹丕站在榻前,望著奄奄一息的父親,積壓心底多年的委屈、忌憚、不甘盡數翻湧,眼眶驟然泛紅,溫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滴滴墜落在衣襟之上。
他緩步走到榻邊,想要伸手觸碰曹操,又心中愧疚,遲遲不敢落下,只是垂著頭無聲落淚。
就在此時,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曹操忽然輕輕動了動眼皮。他費力掀開沉重眼簾,微弱的視線艱難掃過床前,沙啞微弱的氣音從喉間溢位,輕聲呼喚:“衝兒...... 衝兒......”
曹丕渾身一僵,淚水流淌得更兇,低聲哽咽,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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