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中，炭火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帳內沉沉壓抑。
曹魏重要將領幾乎都到了，人人披甲按劍，垂眸思索。曹丕一身玄色王袍坐於主位，指尖反覆摩挲案上幷州輿圖，圖上汾河蜿蜒如長蛇，將河東、晉陽兩地緊緊勾連，河兩岸密密麻麻標註著楚軍屯兵點位，刺得人雙目發緊。
他對軍事並不擅長，此次親征更多是不放心兵權被其他人掌握的權宜之計。幷州不能不救，晉陽不能不守，這使得曹丕沒了退路，只能咬牙堅持。而一旦親征，則再無迴旋餘地。他得位本就不正，根基不穩，如果此次失敗，即便能退回關中恐怕也會動搖國本，難以存續。
方才斥候輪番入帳稟報軍情，字字句句都壓得曹丕心頭沉重。
安旭六萬飛燕軍已然佔領晉陽北面的九原，隨時可以南下。陳杰驍果軍與冀州士族聯軍六萬人屯於晉陽城東。而袁耀則親統十二萬楚軍主力駐紮上黨澮水谷地，扼住魏軍東出要道，只要曹丕大軍敢傾巢北上馳援晉陽，楚軍便能順勢殺出，截斷平陽後路，將十五萬關隴主力困死汾河沿線，進退無路。
二十萬魏軍對陣二十四萬楚軍，表面上好似兵力相當，而且自己守勢佔優。但實際上魏軍實力卻與楚軍相差甚遠。二十萬魏軍，有戰鬥力的也就只有一半。剩下的多是被臨時抓來的流民和農夫，壯壯聲勢還可，要真正與楚軍對陣，恐怕很難應對。
更要命的還有糧草補給。以曹魏如今的實力，供應如此大軍極為困難，而袁耀坐擁最富庶的半壁江山，經歷三年休養生息，卻相對容易的多。
帳內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輕響，曹真率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高聲道：“魏王，如今曹仁將軍困守晉陽，日日派人求援，城中糧草僅夠支撐一月，再拖延下去，晉陽必破！末將願領五萬精兵沿汾河全速北上，衝破楚軍外圍阻攔，打通晉陽糧道！”
曹丕不置可否，他現在就是怕倉促出擊將老本賠進去。
話音未落，司馬懿緩緩出列，凝重道：“子丹將軍萬萬不可衝動。袁耀坐擁十二萬精銳扼守上黨，我軍十五萬大軍盡數北上，平陽大本營兵力空虛，楚軍只需分一支輕騎穿插沁河河谷，便能直取平陽，切斷我軍與河東腹地聯絡。屆時前有晉陽堅城被圍，後有楚軍截斷退路，汾河兩岸無險可守，十五萬將士皆成甕中之鱉。”
曹真抬眼看向司馬懿：“仲達所言我亦知曉，可晉陽若是陷落，幷州全境盡歸袁耀，關中河東門戶大開，楚軍隨時能渡河直擊長安，我大魏再無北疆屏障，此事該如何化解？”
司馬懿走到輿圖前，修長手指順著汾河水道緩緩滑動，將汾河河灣、晉陽城郭、平陽渡口一一指給眾人觀看：“魏王、諸位，此戰我軍本就兵力處於絕對劣勢，不可奢求擊退袁耀大軍，只要能保晉陽不失，便是全盤大勝。”
“晉陽得天獨厚，坐落汾河河灣之內，西側背靠呂梁山群山，山體陡峭，城池險峻，大軍難以攀爬強攻。曹仁麾下五萬皆是跟隨魏王、先帝征戰多年的精銳，守城器械齊備，士卒久經戰陣，只要糧草源源不斷送入城中，任憑袁耀數十萬大軍圍攻，也難拿下。”
“袁耀心知晉陽難啃，絕不會白白損耗兵力硬攻，他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截斷河東通往晉陽的汾河水運糧道。”
“汾河是晉陽補給唯一大動脈，一旦糧道斷絕，城記憶體糧耗盡，曹仁再能堅守也無力迴天。是以我軍當下核心要務，不是主動尋楚軍決戰，而是沿汾河北上佈防，修築沿河甬道、堡壘，死死護住漕運糧船，保障晉陽糧草供給不絕。”
他話鋒一轉，指尖落向輿圖東側一道狹窄河谷，正是沁河河道，此處山道蜿蜒狹窄，兩側懸崖峭壁，通行艱難。
一旁靜聽的曹洪默默點頭，這個司馬懿對幷州戰局十分了解，而且話語並不浮誇，看來是個懂兵之人。
司馬懿繼續道：“除此汾河主線之外，還有一處致命隱患，沁河河谷地帶。”
他指著太嶽山、王屋山之間的古道：“此道雖然地勢起伏不定，無法容納十幾萬楚軍的進攻，但卻可以支撐兩萬左右的步卒、騎兵隱秘穿插。”
“袁耀麾下多是常年北伐中原的精銳，極善山地奔襲，他必然會分派一支偏師，偷渡沁河，突襲平陽大本營！”
“平陽囤積我軍大半糧草軍械，若是被楚軍攻破，前線沿河佈防大軍瞬間斷糧，整條汾河防線不攻自潰，戰局將徹底崩盤。”
帳內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震，曹爽攥緊腰間刀柄，上前躬身請命：“末將願鎮守平陽，死守後方糧草重地，絕不讓楚軍一兵一卒踏破沁河防線！”
李典亦隨之出列，拱手附和：“末將願輔佐曹爽公子，共同駐守平陽，構築沁河沿線堡壘，巡查河谷各處隘口，但凡楚軍有異動，即刻點燃烽火通報前線。”
曹丕低頭沉吟良久，反覆比對輿圖上汾河、沁河兩處要道，司馬懿的剖析句句切中要害，將眼下戰局利弊、暗藏危機盡數點明，沒有半分虛言。如今曹魏國力遠不及坐擁中原、河北、江南的大楚，硬碰硬決戰毫無勝算，唯有穩守糧道、兼顧後方，才能勉強維持僵持局面。
雖然曹丕不承認，但他現在甚至將希望寄託在了劉備的身上。如果劉備能突入襄陽，從側翼威脅洛陽、宛城，那麼大魏的壓力便會減輕很多。
如今天下大勢，便是曹魏與西蜀兩弱對大楚一強。只是中間勉強夾了個孫權從中作梗，要不然此次他與劉備一北一南，牽扯大楚兵力並不困難。
想到這，曹丕心中又有些警覺。袁耀好像對孫權極為放縱，甚至孫權當初奪取荊州時，一直極為貪心的袁耀居然沒有去分一杯羹，難道便是想到了今日之局？
但曹丕立刻暗自搖頭。此事已經過去多年，那時候劉備還沒有取得西川，袁耀也沒有完全能佔據中原，有如此見識，除非他能未卜先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