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媚幾乎是跑著回到那片密林的。懷揣著沉重且危險的訊息，以及一無所獲的糧食，她的心比灌了鉛還要沉。離窩棚越近，她心底那份不祥的預感就越發強烈——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她沒有直接靠近，而是按照王飛之前叮囑的，遠遠地繞了一圈，學了幾聲布穀鳥叫——這是他們約定的安全訊號。
沒有回應。
只有林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麗媚臉色煞白，再也顧不得隱蔽，拔腿衝向那個低矮的窩棚。
窩棚口，一個負責警戒的戰士看到她，猛地站起身，臉上不是驚喜，而是如釋重負的焦急：“麗媚同志！你可回來了！營長他…他…”
麗媚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一把推開他衝進窩棚。
窩棚裡光線昏暗，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王飛躺在地上鋪著的乾草上，雙目緊閉，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得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個戰士正用溼布巾不斷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但那點水分似乎瞬間就被他滾燙的體溫蒸發了。
李振國蹲在一旁，拳頭緊握，臉色鐵青，看到麗媚進來，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你回來了！怎麼樣？”
麗媚沒有立刻回答，她撲到王飛身邊，伸手一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已經將他徹底擊垮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的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你走後沒多久就燒起來了，越來越厲害，剛才還說了幾句胡話，現在徹底昏過去了！”李振國語氣焦灼，“藥！還有沒有別的藥？”
麗媚看著王飛痛苦的神情，心如刀絞。她帶來的訊息——日軍嚴查、周家變故、糧食斷絕——此刻顯得如此殘酷。她艱難地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那枚銀元，聲音乾澀：“坳頭村被日軍和偽軍頻繁搜查，糧食根本買不到…周家三姨太勾結日本人，糧倉被游擊隊燒了，老趙病倒，下落不明…外面…情況很糟。”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窩棚裡每個人的心上。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傷員們默默聽著，眼神黯淡下去。
李振國一拳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麗媚卻猛地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光芒：“不能待在這裡了！他的傷必須得到有效治療，不然…”她後面的話沒說，但誰都明白。高燒不退，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外面到處都是搜查的，能去哪裡？”一個傷員虛弱地問。
“去找大部隊！”麗媚語氣堅決，“只有找到大部隊，才有醫生，才有藥，才有一線生機！待在這裡，只能是等死！”
李振國苦笑：“我們也想找，可現在根本聯絡不上，也不知道他們轉移到了哪裡，盲目去找，很可能撞上鬼子。”
“有一個地方可能知道線索。”麗媚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振國，“三姑婆說，前幾天黑水河響槍，有戰鬥。附近肯定有我們的活動痕跡，或者有知道訊息的人。我們必須冒這個險！”
她看向昏迷不醒的王飛，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他為了大家撐到現在，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總得試試！”
窩棚內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這其中的風險有多大。拖著這麼多傷員，還有一個生命垂危的指揮官，在敵人嚴密封鎖搜查的情況下尋找不知去向的隊伍，無異於大海撈針，九死一生。
李振國看著氣息奄奄的王飛，又看看眼神決絕的麗媚，再看看周圍傷痕累累卻依舊帶著期盼目光的弟兄們。作為此刻軍銜最高的人，巨大的壓力落在他肩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飛的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了。
終於，李振國猛地一咬牙，豁然起身：“媽的！拼了！留在這裡是死，出去找也是死，但出去還能掙條活路！聽麗媚同志的！準備轉移，去找大部隊！”
他迅速下達命令：“小劉，你腳程快，趁天還沒黑，再去河邊我們過河的地方仔細看看，有沒有我們自己人留下的特殊記號！其他人，檢查裝備，照顧好傷員，我們等小劉回來就出發！”
命令一下，絕望的氣氛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麗媚跪坐在王飛身邊，繼續用溼布巾為他物理降溫，在他耳邊低聲卻堅定地說：“王飛，撐住…我們帶你去找醫生…你一定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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