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17章 寫信給爸爸(1)

作者:華行天下·19天前

郵遞員的車鈴鐺叮鈴鈴地響著遠去了,那聲音在巷子裡拐了個彎,就不見了。巷子又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風從村口吹過來,吹過那些紅紅的鞭炮碎屑,碎屑翻了個身,沙沙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咽回去了。

晨光站在棗樹底下,手裡還捏著那封信。信紙被他攥出了褶子,那個“棗樹結果了嗎”的句子被折了一道痕,痕很深,深到紙都快斷了,深到那個問號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紙上,一半在空氣裡,在風裡,在那個光禿禿的枝丫上。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不是從頭看的,是從最後一行往前看的,從“棗樹結果了嗎”看到“等忙完了這一陣”,看到“聽媽媽的話”,看到“好好讀書”,看到“別掛念”,看到“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一切都好,這四個字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封信上都有,像蓋上去的戳,像刻上去的印,像那個人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話,說到最後自己都信了,說到最後別人也信了,說到最後好像真的什麼都好了,什麼都順了,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但晨光知道,不是這樣的。他見過那個人走的那天,揹著包,穿著軍裝,步子很大,走到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就轉過去了,就再也沒回頭了。那個背影他記了很久,記到現在,記到那件軍裝的顏色都快褪了,記到那個人的臉都快模糊了,記到只剩一個輪廓了,一個形狀了,一個走路的姿勢了,一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盡頭的點了。

麗媚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把碗遞給晨光,碗裡的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能喝。晨光接過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漱口,像是在嘗水的味道,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想得出神忘了嚥下去。

“信上說什麼?”麗媚問。她問得很輕,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動了,像是怕把那個還在路上走的人驚動了,像是怕把那個還在信紙上躺著的人驚動了。

“說一切都好。”晨光說。

“還有呢?”

“說訓練任務重,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寫信了。”

麗媚沒說話。她站在那裡,手在圍裙上擦著,擦了又擦,擦得圍裙上都起毛了,擦得手指頭都紅了,擦得那個動作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不需要想就會做的事情,一種停不下來的事情。

“還有呢?”她又問。

晨光看著碗裡的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見碗底的釉子,釉子上有一個小缺口,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芝麻掉進去了,像一粒沙子沉在底下了,像一個小小的東西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礙事,不擋路,但就在那裡,就在那裡待著,你喝水的時候能看見它,不喝的時候就看不見了,但它還在,一直都在。

“他說等忙完了這一陣,會爭取請假回來。”

麗媚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的,短到幾乎看不出來,短到像心跳漏了一拍,像呼吸頓了一下,像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了,上不來也下不去。然後她又開始擦了,擦得更快了,更快了,快到手都看不清了,快到圍裙都皺了,快到那塊布都快被搓破了。

“他上次也這麼說的。”她說。

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像是在跟灶臺上的碗說,像是在跟鍋裡的水說,像是在跟那個空空的院子說。院子聽見了,沒有回答,風吹了一下,棗樹的枝丫晃了晃,像點了點頭,像搖了搖了頭,像什麼都沒做,就是晃了晃,就是被風吹的,就是隨便動了一下,沒有什麼意思,什麼意義都沒有。

晨光把碗放在地上,蹲下來,又拿起那根小棍,在地上寫字。他寫了一個“回”字,又寫了一個“回”字,又寫了一個“回”字。三個“回”字排在一起,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三個長得不太像但都叫同一個名字的人站在一起,站成一排,等著,等著被叫到,等著被點名,等著被認出來,等著有人走過來,指著它們說,這個字我認識,這個字我寫過,這個字我等過。

他沒有抹掉。他站起來,走進屋裡,把那封信放在枕頭底下。七樣東西了。枕頭更高了,高得有點硌脖子了,高得睡覺的時候要把頭歪著才能躺平了,高得像枕著一摞磚頭,像枕著一摞等了好久好久都沒有等到的東西。

中午的飯是昨天的剩飯。麗媚熱了熱,盛了兩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大的給晨光,小的給自己。菜還是鹹菜,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紅紅的,辣辣的,吃一口能扒好幾口飯,吃一口能辣出一頭的汗,吃一口能辣得什麼都忘了,忘了等,忘了盼,忘了那個人還在一封一封地寫信,忘了那個人還在信上說一切都好。

晨光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扒,扒得碗裡的飯都快沒了,扒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倉鼠,像青蛙,像一個小動物在吃東西,吃得那麼香,那麼急,那麼專心,好像世界上只有這碗飯了,好像吃完這碗飯就什麼都好了,好像吃飽了就能長得很快,長得很快就能變成大人,變成大人就能去南方,去南方就能找到那個人,找到那個人就能跟他說,你回來吧,棗樹還沒結果,但你回來吧。

麗媚吃得很慢。她用筷子夾起一根鹹菜,放到嘴裡,嚼了很久,嚼得鹹菜都快化了,嚼得辣味都沒了,嚼得嘴裡只剩一個鹹鹹的辣辣的味道了,那個味道還在,怎麼嚼都嚼不掉,怎麼咽都咽不下去,像什麼東西卡在牙縫裡了,像什麼東西粘在舌頭上,像什麼東西糊在嗓子眼裡了,說不出來,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就在那裡待著,就在那裡提醒你,就在那裡告訴你,有些東西不是嚼一嚼就能沒了的,不是咽一咽就能過去的。

吃完飯,晨光去洗碗。他站在灶臺前,把碗放在水裡泡著,用抹布一個一個地擦。碗上還有飯粒,黏黏的,硬硬的,摳下來的時候碎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像碎米,像沙子,像很小很小的石頭。他把飯粒沖走了,水嘩嘩地流著,流到下水道里,流到那個黑黑的洞裡面,看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到那條河裡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到那條江裡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到南邊去了,流到那個人在的地方了。

他把碗放在碗架上,一個扣一個,扣得很整齊,像疊羅漢,像排排隊,像一隊小人站在一起,等著下一次被拿起來,等著下一次被盛上飯,等著下一次被人端在手裡,送到嘴邊。

下午的太陽很好,暖洋洋的,曬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麗媚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把手伸出來,攤在膝蓋上,讓太陽曬著那些凍瘡。凍瘡被曬得癢癢的,麻麻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甦醒,在活動,在等著春天來了好破土而出。

晨光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坐著,曬著太陽,不說話。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隔壁鄰居家的雞在叫,咯咯咯的,叫一會兒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又叫一會兒,像是在跟誰說話,像是在喊誰,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但誰都聽不懂的事情。

“媽,”晨光說,“春天什麼時候來?”

麗媚閉著眼睛,太陽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臉黃黃的,皺皺的,像一塊曬乾了的橘子皮。她沒有睜眼,說:“快了。”

“快樂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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