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訊息是半夜傳來的。
不是哨子吹的，不是喇叭播的，不是哪個人站在高處的石頭上喊的。是一個通訊兵跑進來的，跑得太快了，到營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跤，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但他就那麼趴在地上，把頭上的耳機摘下來，舉在手裡，舉過頭頂，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面旗，像舉著一個火把，像舉著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贏了！”他喊，聲音不大，但一聲接一聲，像一個人在敲門，敲一扇關了很久的門，“贏了！贏了！贏了！”
帳篷裡的人一個一個走出來，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高興，是茫然，是不相信，是那種聽了一萬遍假訊息之後終於聽到了真訊息但已經分不清真假了的樣子。他們站在那個通訊兵周圍，看著他，看著他手裡的耳機，看著他膝蓋上淌下來的血，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地吐出那兩個音節，像聽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像聽一種從來沒聽過的語言。
然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的、忍了很久的、忍到忍無可忍的時候終於不用再忍了的哭。眼淚下來了，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只有氣，只有那種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像風穿過一個很窄很窄的縫一樣的聲音。
然後有人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彎了腰，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分不清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
然後有人抱在一起，不認識的人也抱，不是一個連的人也抱，男人和女人也抱，抱得緊緊的，像怕對方跑了，像怕這是一場夢，夢醒了就什麼都沒了，人也沒了，勝利也沒了，什麼都回到原來的樣子了，還是那種黑咕隆咚的、沒頭沒尾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的日子。
王飛站在帳篷門口。他聽見了，他聽見了通訊兵說的每一個字，那些字像一顆一顆的石頭，一個一個地砸在他身上，砸在他頭上，砸在他肩膀上，砸在他胸口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砸斷了根的樹，像一塊被砸碎了但還沒散架的石頭。
他低頭看了看帳篷裡面。麗媚睡著了。外面的動靜她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但以為是夢，翻了個身，被子滑下來了，肩膀露在外面，瘦瘦的，像兩片薄薄的瓦。他蹲下來，把被子給她掖上去，掖到脖子那裡，掖得嚴嚴實實的。她的呼吸還是那麼勻，一齣一進的，像潮水，像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漲上來的時候帶著很多東西，退下去的時候也帶著很多東西。
他蹲在那裡看著她。看著看著就哭了。
他沒出聲，一滴一滴的，眼淚掉在地上，掉在帳篷的地布上，噗噗的，很小的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他想起晨光，想起晨光出生那天，他站在產房外面，聽見那一聲哭的時候，他也哭了。那天他也是這麼蹲著的，蹲在走廊的牆根底下，頭埋在膝蓋裡，肩膀抖著，抖得像一個孩子。一個護士經過，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走過去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著，嗒嗒嗒的，像一種什麼鳥的叫聲，像一種他小時候在山裡聽過的、叫起來很歡快的鳥的叫聲。
他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又蹲下了。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麗媚跟他說懷孕了的那天，他們坐在衛生隊後面的石階上，太陽快落了，光線軟軟的，照在麗媚臉上，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手放在肚子上，放在那個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地方，說“你摸摸”，他伸手去摸，摸到的還是平平的肚子，但他覺得摸到了什麼，覺得摸到了一顆心跳，覺得摸到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像一顆花生米一樣大的東西，那個東西在那裡，在那個平平的、扁扁的、什麼都還沒有的地方，已經在那裡了。
他想起晨光滿月那天，他抱著晨光站在窗戶前面，晨光那麼小，那麼輕，像一團棉花，像一團雲，像一團隨時都會散開的東西。他怕自己抱得太緊了，又怕抱得太鬆了，他把晨光貼在胸口上，貼著心跳，貼著那件洗了很多次已經很軟很軟的軍裝。晨光在他懷裡睡著了，嘴巴一動一動的，像在吃奶，像在做夢，像在做一個關於吃奶的夢。他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酸了就眨一下，眨完了接著看，像看不夠，像永遠都看不夠。
現在戰爭結束了。
他想給晨光生個妹妹的願望，或許終於可以實現了。
他站起來了。這次是真的站起來了。腿不疼了，或者說腿還在疼但他感覺不到了，膝蓋咯吱咯吱響了兩聲，像兩扇很久沒開過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營地已經不是一個營地了。它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一個王飛從來沒見過的樣子。有人在燒火，不是做飯的那種火，是那種慶祝的火，是那種要把心裡的什麼東西燒掉的火。火苗躥得老高，把周圍人的臉照得紅紅的，亮亮的，像一尊一尊銅鑄的雕像。有人把儲備了好久的酒搬出來了，鐵皮桶裝的，開啟來一股子地瓜味，烈得很，喝一口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酒在人群裡傳著，你一口我一口，有人喝醉了，開始唱歌，唱的不是軍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得沒人記得歌詞了，就哼調子，哼得跑調了，但沒人管，跑調了也接著哼，哼著哼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小周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手裡端著那個鐵皮桶，酒灑了一半在衣服上，他也不在乎，看見王飛就撲過來，差點把王飛撲倒。“王飛！”他喊，聲音大得像打雷，“王飛！我們贏了！我們贏了你知道嗎！我們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王飛扶住他，把他手裡的鐵皮桶拿過來，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皺了皺眉頭，但沒吐出來，嚥下去了，嚥下去以後覺得胸口那裡暖了一下，像有一隻手伸進去，在裡面捂了捂，捂熱了，捂軟了，捂得什麼東西化開了。
“麗媚呢？”小周問，“麗媚知道了嗎？她好點了嗎？她能不能起來？要不要我去把她背出來？讓她也高興高興！”
王飛搖了搖頭。他看了看帳篷的方向，帳篷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呼吸，像一個睡著的人在呼吸，像一個在夢裡走了很遠很遠的人還在呼吸。
“讓她睡吧，”他說，“明天再告訴她。明天什麼都好了。”
小周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他肩膀往下塌了一下。然後小周就跑了，跑向那堆火，跑向那些唱歌的人，跑向那個他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的夜晚。
王飛沒有跟過去。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看那些人瘋，看那些人鬧，看那些人在火光裡跳著笑著哭著喊著，看那些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怕所有的想家都倒出來，倒在那個晚上，倒在那堆火裡，倒在那首跑了調的老歌裡。他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個很遠的、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地方，像在看一幅畫，一幅顏色很濃烈、筆觸很粗獷的畫，好是好的，但隔著什麼，隔著一層什麼東西，那層東西薄薄的，透明的，像冰，像玻璃，像一塊剛結起來還沒多厚的冰，看得見那邊，但過不去。
他轉過身，走回帳篷。
掀開簾子的時候他放輕了手腳，怕吵醒她。但麗媚醒了。她睜著眼睛，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像兩顆星，像兩顆從天上掉下來正好掉在她眼眶裡的星。她沒說話，她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嘴角，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整個人，像在確認他還在不在，像在確認這個人還是不是那個人，像在確認這一切是真是假。
”？了麼怎面外“，上面水的靜安很個一在落水滴一像，的楚楚清清但，的小小音聲，說”，飛王“
。了著睡他為以到久，久很了，指手的著，頭下低後然，兒會一了握，裡心手在握手的把他。頭石的久很了泡裡水溪在塊一像，的，的涼涼，了燙不手的。去面後朵耳到撥髮頭的前額把，手出他。上沿床在坐，去過走飛王
”。了家回以可們我。了贏們我，麗“。方地的落該應它個一在落，地了落西東個一像，實很，穩很但，大不音聲。說他”。了贏“
。來起飛沒直一但，下多很了扇，下一了扇又下一了扇，膀翅下一了扇蝶蝴隻一像得輕，輕很得抖，抖在的。的次一又次一了補些那，腳針的扭扭歪歪些那，丁補些那上頂篷帳著看，頂篷帳著看，他著看，著睜睛眼，裡那在躺地不一。話說有沒
。了哭後然
。來出流都全子下一淚眼的久很久很了攢、的久很久很了憋、的久很久很了忍些那讓，流淚眼讓，著躺麼那就，來起藏臉把有沒，臉捂有沒。裡頭枕的遍一又遍一了浸淚眼和水汗的被、的久很久很了躺個那進流，裡頭枕進流，裡髮頭進流，流裡朵耳往太著順，來出淌裡睛眼的從淚眼。哭的了不人讓都哭種一何任比但、的制剋很、的聲小很種那是。哭的肺裂心撕種那是不，哭大啕嚎種那是不
。了下放以可於終，天今到走，疼不和疼多麼這過走，晴和雨多麼這過走，夜黑和天白多麼這過走，路的遠麼這了走，久麼這了走著扛人個一，的不扛人個一，了沉太西東些這。的人有所起不對己自怕有，的恨晨怕有，的識認不晨怕有，的樣一不都麼什後以去回怕有，的去不回己自怕有，的裡這在死己自怕有，的晨想有，的家想有，了沉太，了多太西東些那。的折頭骨的人把會，的碎心的人把會，的垮人把會來出哭不，了下不裝，了多太，西東的多太了攢道知，哭要需道知他。哭讓，手的著握，裡那在坐他。幫有沒飛王
。了下放以可於終
。蛛的斷有沒終始但去搖來搖得吹風被一像，蛛一像，一像，的細細，的亮亮，裡暗黑團那在直一，方地個那在直一，裡那在直一，斷沒但，斷會都時隨得細，細很細很線那。氣的樣一線一像、的細細、的來出深最從種那有只，氣有只，了音聲沒後最到哭。久很了哭
。瓣一了開張地探試、地翼翼心小、地慢慢，上地的子樣不得踩被、的糟糟、的濘泥片一在，樣一花朵一像西東麼什有，了開解西東麼什有，了開松西東麼什有，了樣一不西東麼什有面裡但，的腫腫，的紅紅睛眼，他著看頭起抬，了完喝。西東的口一口一喝、的貴珍很種一喝在像，的口一口一，慢很得喝，了喝。邊到送水把，來起坐扶，來過端，水杯一了倒去他。手的開鬆才，了哭不等飛王
”？麼什幹在在現晨說你“，說”，飛王“
。晚一那的了沒就點差麗個那在停，了裡那在停遠永就，了不就，了跳不就後然，下一了跳又，了停又，下一了跳又，下一了停，置位的二十到跳針秒著看，著看麼那就，開不移睛眼但，了看敢不就眼一了看他，走流地點一點一命生著看，去過地秒一秒一間時著看，跳地下一下一針秒著看，表隻這著看，面外篷帳在蹲他，上晚天那的來進抬被麗，上晚天那。的停候時麼什是概大道知他但，道知不他的停候時麼什，了走不經已表。錶看了看飛王
”。下不裝都夢個整得大，大好大好容笑的媽媽，笑他著看媽媽，吃他喂媽媽，他著抱媽媽，媽媽是全裡夢，了著睡的真就著看著看，頭那到走頭這從亮月著看，亮月的面外著看，戶窗著看，開睜又他了走婆外等，了著睡裝假，睛眼上閉，了睡就他。了來回不就媽媽你睡不再，說就婆外，睡肯不還他，個一又個一了講，事故講他給，他著摟婆外。了覺睡定肯晨“，說他”，了覺睡“
。在都也人個兩候時的去下退，在都人個兩候時的來上漲，去下退又來上漲水的人個兩像，水像，的進一齣一，奏節的樣一了變吸呼的他和吸呼的到靠，久很了靠，兒會一了靠，上膀肩他在靠。疼不是還疼是清不分，好不是還好是清不分，笑是還哭是清不分，笑著哭，哭著笑。了笑次這但，了來下又淚眼，著聽麗
”。賴能不你。妹妹個生晨給後以去回，的好說們我“，方地的著還實其但下不裝都麼什得經已為以他個那到傳，裡心他到傳，裡朵耳他到傳，了來過傳地楚楚清清都字個一每但，話說在西東麼什層一著隔像，的悶悶，上膀肩的他在悶音聲，說聲小”，了鉤過拉“
。面下燈油的滅沒還盞那在擺，上晚個那在擺，前面在擺，來出拿都西東的久很久很了藏些那把他讓，作個一變都話的口出不說些那把他讓，上補都抱摟的下欠年些那把他讓，著摟他讓麼那就，有沒，躲有沒，下一了響吱咯頭骨的得，很得摟，了摟飛王
”。賴不都子輩一“，說他”，賴不“
。方地的要重更方地個那比個一在，方地個一另在你，裡那在不你但，見得聽你，字名的你喊方地的遠很遠很在站人個一像，西東麼什層一了隔像，西東麼什層一了包像，的，的得變，了響麼那不經已，裡篷帳的小小個這到傳，來過傳地遠遠音聲些那。唱在還歌，傳在還酒，鬧在還人，燒在還火的面外
。了來子葉新出長以可於終，了直地點一點一杈杈枝枝的彎吹風被些那把以可於終，了來起直以可於終他，了停風在現。開鬆不地死死還，土片那著抓地死死還，裡地在還但，了彎都幹樹得吹被，了掉都子葉得吹被，歪西倒東得吹被，樹的久很了站裡風在棵一，樹棵一像己自得覺他。久很了摟，麗著摟飛王
。呢著等方地麼什在，西東的樣一灰粒一像、的小小個那，子種的裡心在種他被棵那
。呢著等方地的有沒都麼什還、的扁扁、的平平個那在
。了到快，間時個那的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