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即挑眉,溫聲道:“薩克丹布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但說無妨,不必藏著掖著。”
薩克丹布這才正了正神色,往前欠了欠身,語氣懇切道:“回小主子的話,奴才瞧著您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一心只盯著聖上賜的那處莊子裡的人手,倒像是忘了咱們富察府自家的莊子了。”
頓了頓,語速快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幾分底氣:“您忘了?咱們府上的莊子,規模可比城外那處大了五倍還不止!裡頭不僅有伺候莊田的佃戶、管家,還有好些從前在軍中當差,後來因傷被裁汰的兵丁 —— 這些人都是見過陣仗的,手腳麻利,力氣也足。”
語氣稍緩,帶了幾分悵然接著道:
“更有不少早年隨軍征戰落下傷殘的老兵,也都安置在莊子裡歇養。但凡還能走動、還能活動的,都搶著幹些力所能及的活計,一個個膀子上的力氣還在,做事比尋常佃戶利索得多;就是那些不良於行的,家裡的子女親眷也都跟著在莊子上幫工,縫補漿洗、碾谷篩糠,樣樣都能上手。更別說還有好些祖傳的工匠,燒窯的、打鐵的、制木器的,個個都有一手好手藝,都是跟著富察府幾代的老人了,用起來別提多舒心穩妥。”
“前兒小主子把族學的差事交給鄂少峰表少爺和小寧安,奴才就想著,府上莊子裡這些人手,未必就比鄂齊爾他們差。就算是有些門道比不上那些人,可只要有小主子在一旁指點一二,定然能跟上您的步子,保管能滿足小主子的要求。”
王拓聽到這裡,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撥開了眼前的迷霧,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失聲笑道:
“可不是嘛!我竟犯了燈下黑的毛病!只顧著盯著外頭的人手,反倒忘了自家莊子裡還有這麼多可用之人,真是糊塗!”
他說著,興奮地站起身,在書房裡緩緩踱起步來,目光灼灼,語氣難掩激動: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心中攢著的那些想法,好些都因人手不足,只能暫且壓著,如今有了府上莊子這些人手,正好能一一鋪開!”
“回頭我得空了,便讓人把兩處莊子的工匠都叫到一處,咱們好好合計合計,給他們分分工,燒水泥的歸一隊,琢磨動力傳動的歸一隊,各司其職,各展所長,定能成事!”
王拓越說越興奮,快步走到薩克丹布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眉眼間滿是暢快:
“多虧了大哥你提醒我,不然我還得矇在鼓裡,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人手!”
說罷,心內激動下,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朗,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在靜謐的書房裡迴盪開來。
薩克丹布見小主子這般高興,自己也跟著咧開嘴,露出憨厚的笑容,嘿嘿地笑個不停,黝黑的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神色。
一時間,書房裡的氣氛愈發輕快,連帶著屋內的薰香也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中歡欣飄舞。
書房外的松濤院裡,念桃正坐在廊下打絛子,碧蕊則在一旁做繡工。
二女忽聞書房內傳來王拓暢快的笑聲,皆是一愣,隨即相視一笑,眉眼間的笑意也跟著漫了開來。手中的活計也愈發輕快了起來。
書房內的笑聲漸漸歇了,二人隨意閒聊了幾句莊子裡的瑣事,氣氛平和而鬆弛。
王拓指尖摩挲著案頭的竹筆,忽然想起方才薩克丹布提及莊子裡傷殘老兵時,眉宇間一閃而過的落寞,那神情絕非尋常閒談該有的模樣。
少年素知薩克丹布性子憨直,心裡藏不住事,這般悵然,定是有緣由的。
王拓便收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溫和道:“薩克丹布大哥,方才你說莊子裡安置著那些傷殘老兵,我瞧你神色間似有鬱結,想來這裡面,是有什麼難言的內情吧?”
薩克丹布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垂下眼瞼,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
“哎,小主子既看出來了,奴才也就不瞞您了。”
抬眼看向王拓,神色間帶著幾分沉重:“這事,得從老公爺在世的時候說起。老公爺傅恆當年領兵,最是體恤下屬,那時便有嚴令,凡府中出兵,傷殘兵士皆要帶回莊子安置,莊上的田地、房屋,都優先分給他們,吃穿用度也由府裡供給,一應錢糧從無短缺。可自打老公爺卸甲歸田,後來二老爺襲了爵位,卻不再領兵,府裡的規矩,便漸漸鬆了些。”
薩克丹布頓了頓,話鋒轉向福康安,語氣裡滿是敬佩與心疼低聲道:
“小主子您是知道的,咱們爵爺如今已是四十有二。速來親待下屬。自十六歲起便隨軍歷練,那年大小金川戰事吃緊,爵爺雖未隨老公爺親赴前線,卻在後方營中督辦糧草軍械,嶄露頭角;後來山東、河南等地白蓮席捲、甘肅回民作亂,爵爺領兵出征,平叛治亂,一戰成名;再到如今平定臺灣林爽文起義,二十有六載的戎馬生涯,爵爺哪一次不是領兵在前?手下帶出的兵,少說也有兩三十萬,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好漢子。”
“朝廷雖說有撫卹之法,可那規矩,說起來好聽,施行起來卻是層層剋扣。” 薩克丹布的聲音裡添了幾分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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