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番話時,胸口起伏得厲害,鬢邊冷汗一滴滴滾落下來,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寸步不退,死死卡在雙方中間,唯恐哪一邊再往前一撲,這場亂子便當真要翻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裕興卻早已被一腔蠻橫與惱羞激得失了分寸,見烏爾恭阿竟還敢當眾攔他,頓時厲聲斥罵:
“佛爾果崇額,你少在這裡裝好人!今日之事與你無干,識相的就速速滾開!再敢杵在這裡礙事,連你一併懲治!別以為你是鄭親王世子,我便真不敢動你!”
“我偏不讓!裕興你姥姥!你今天動動小爺試試!”
烏爾恭阿被他這一句徹底逼出了火,梗著脖頸立在原地,平日裡那點隱忍與圓滑在此刻竟盡數褪盡,臉色雖白,眼神卻難得地硬了起來,
“今日有我在此,爾等休想再動蘇雅小姐分毫!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做下這等傷天害理、敗壞宗室名聲的缺德事,更不能任由你們一時狂妄,自己把自己往絕路上送!”
他說著,一邊死死擋在前頭,一邊卻悄悄朝安成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忍一忍,再拖片刻,援手即刻便至。
裕興見烏爾恭阿如此硬氣,一時語塞,竟不敢直視。
烏爾恭阿見壓住了幾人。又望向裕興、恆謹,語氣裡已然帶上幾分近乎懇求的苦口婆心:
“裕興、恆謹,你們聽我一句勸!事情到這一步,絕不能再肆意妄為了!福康安是何等性子,你們不是不知;他素來護短,又手握重兵,聖眷正隆,便是鐵帽子王府,也要禮讓他三分。你們若當真把他逼急了,咱們這裡誰都擔待不起!如今趁著事情還未徹底鬧大,趕緊散去,各自回府,此事或還有轉圜餘地。再硬撐下去,只會把自己往死路上趕!”
“散去?絕無可能!”
裕興嘴裡答得斬釘截鐵,可那股子底氣卻比方才虛了不止半分。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叫道:
“今日蘇雅無論如何都得帶走!誰敢攔我,便是與我為敵!便是福康安親自站到這裡,我也不懼他!大不了魚死網破!”
話雖說得狠,眼神里卻分明浮著躁意與不安。
烏爾恭阿眼見勸解無用,心中愈發焦灼,額角的汗意一層一層往外沁,後背的裡衣都已溼透。
他知道此刻再多費唇舌也無大用,索性趁著眾人對峙的間隙,悄悄喚過身旁最得力的貼身小廝,飛快壓低了聲音,又抬手解下腰間刻著鄭親王府徽記的玉佩,硬塞進小廝掌中:
“持此玉佩,九門提督轄下兵卒見之必會放行。你立刻騎最快的馬入城,趕赴富察府面見景鑠!告訴他,蘇雅小姐在永定門外驛站遭裕興、恆謹聚眾圍堵,又被人下迷藥,眼下雙方已然動刀廝殺,性命攸關!命他即刻多帶人手趕來馳援,越快越好,遲一刻都可能出大事!”
“奴才遵命!公子放心!”
那小廝早已被眼前這局面駭得手心發冷,卻也知道輕重,哪裡敢有半分遲疑,當即應了一聲,轉身便朝驛站外疾奔而去。
待衝到馬前,翻身躍上鞍橋,揚鞭一抽,駿馬長嘶一聲,已馱著他沿官道朝京城方向飛馳而去,馬蹄揚起一路黃塵,不過轉眼便消失在街道盡頭。
烏爾恭阿望著那道策馬遠去的背影,胸口終於略略鬆了半口氣,隨即又重新站回兩方刀兵之間,死死攔住意欲撲上前的裕興等人,咬牙死撐,不敢後退半步。
他心裡很清楚,只消再拖上片刻,景鑠得了信,援兵一到,蘇雅便還有脫身的機會;而今日這群仗勢行兇的宗室紈絝,也終要為自己此刻的狂妄,付出代價。
可就在這局勢懸於一線、刀鋒幾乎隨時要徹底掀翻血局的當口,安成胸中那口惡氣卻再也壓不住了。
他只覺一股熱血自腳底直衝頭頂,燒得眼前陣陣發黑,耳畔都是嗡嗡亂響。
看著裕興那副仗著黃帶子身份張狂無恥的嘴臉,看著恆謹在旁邊縮頭縮尾卻還偏要跟著起鬨,又看著昏迷不醒、軟倒在杏兒肩頭的姐姐,心裡那點僅存的理智瞬間被怒火焚了個乾淨。
少年怒極反笑,那笑聲發冷發厲,像寒刃刮骨,聽得人心頭髮毛。他猛地抬手,指著裕興便破口痛罵:
“裕興,你簡直禽獸不如!你們豫親王府幾代傳下來的顏面,都叫你這等不肖東西丟得一乾二淨!你先祖多鐸若泉下有知,只怕早該從昭陵裡爬出來,親手抽死你這個敗壞門風、辱沒祖宗的不孝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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