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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東路南三所。
夜色沉沉壓在宮牆之上,紅牆夾道之間宮燈如豆,風一吹,燈影便在青磚地上搖出一片細碎暗紋。
方才養心殿內那一場御前裁斷,雖隨著諸王退下而暫時落了帷幕,可那股沉沉壓人的餘威,卻仍像殿外未散的夜霧,絲絲縷縷纏在人心頭,叫人一時半刻都松不下來。
幾位阿哥自養心殿退下,一路都未曾多言。
永璇走在前頭,腳步不疾不徐,面上仍是平日裡那副溫吞沉穩、看不出深淺的模樣。
永琰隨在他身側,眉目低垂,神色瞧著依舊恭謹安靜,可袖中的手卻一直微微攥著,沒有鬆開。
永瑆則稍稍落後半步,指間輕輕摩挲著一串小葉紫檀念珠,目光清明,像是仍在一遍遍回味方才御前每一句話的分量。
宮道深深,夜風穿廊。
擷芳殿的燈火已經亮起。
這裡是十五阿哥永琰讀書起居之所,不比養心殿那樣森嚴逼人,也不似乾清宮那般威儀堂皇,卻自有一股天家子弟聚居其間的清貴與靜穆。
廊下銅鶴含燈,紗窗上淡淡映著人影,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一聲聲敲進夜色裡,愈發襯得宮禁深沉,像連人心裡的念頭都能壓得更沉一層。
三人入了偏殿。
宮人奉上熱茶,便都識趣地退了出去。
殿中一時只剩兄弟三人。
永璇先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浮沫,半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謔笑道:
“今夜這場熱鬧,倒是許久不曾見了。”
他說得輕,像是不過隨口一句閒談。
可永琰聽得出來,八哥這句輕飄飄的話底下,藏著的卻絕不只是“熱鬧”二字。
永瑆垂眸飲茶,沒有立時接話。
永琰也沒有開口。
他年紀雖輕,卻向來謹慎,尤其是方才養心殿裡,乾隆當著滿堂宗室、親貴與皇子的面,先喚王拓“小孫兒”,又稱福康安“朕的大將軍”,這份親近與信重,實在太重。越是重,他便越不能在明面上露出半點不妥,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也要壓得乾乾淨淨。
永璇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角仍噙著一點不深不淺的笑見無人接話,又開口說道:
“十五弟今夜倒是安靜。”
永琰低聲應道:
“皇阿瑪聖裁,弟弟只有敬聽的分,哪裡敢多話。”
永璇輕輕放下茶盞,手指在盞沿上緩緩一敲,聲音依舊溫和深呼了口氣輕聲道:
“是啊,皇阿瑪聖裁,自然沒人敢多話。只是今日這聖裁,未免也太護著富察家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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