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也驚了一場,眼角尚有微紅,卻仍強撐著主母的鎮定。
她一手攏著袖子,一手拿溫帕子,輕輕替蘇雅擦著額角細汗。那動作極輕,彷彿榻上躺著的不是一個外府姑娘,而是她自己膝下嬌養的女兒。
她給蘇雅擦汗時,指腹偶爾會在她鬢邊停一停,像是怕她發熱未退,又像是想用掌心那一點溫度,把這孩子夢裡未散盡的驚怕也一併按下去。
雅瀾坐在旁邊小杌子上,手裡捧著一盞溫水,眼睛也紅著。她性子溫婉,素來不愛高聲說話,今夜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見蘇雅睡得不安,便低低對阿顏覺羅氏道:
“額娘,太醫說藥性已解了大半,只是受驚後心神虛浮,睡足了便好。您也坐了這許久,要不我來守一會兒?”
阿顏覺羅氏搖了搖頭。
“我不累。”
說罷,她又替蘇雅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像是怕驚醒這睡夢中的人兒。
“這孩子平日多穩重,多會忍。越是這樣的人,真受了委屈,反倒更叫人心疼。”
這話說得極輕,可屋裡幾人都聽得懂。
蘇雅不是那種一點風浪便要哭鬧的人。正因為她平日穩,平日忍,平日把什麼都壓在心裡,今夜這一遭才越發叫人心驚。
若換作尋常閨秀,被逼急了,大哭一場也罷,鬧一場也罷,總能把那口氣吐出來。可蘇雅偏不是這樣的性子。她越安靜,越叫人怕她把委屈和驚懼一道嚥進心裡,往後落成一輩子都化不開的鬱結。
夢琪坐在腳踏邊,雙手託著腮,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她年紀小,藏不住心事,一會兒看看蘇雅,一會兒又往門口張望,小聲道:
“哥哥怎麼還不回來?他肩上還傷著呢。”
雅瀾看她一眼。
“你倒先操心起你哥哥了。方才不是說要守著蘇雅姐姐,一夜不睡?”
夢琪抿了抿嘴。
“兩個都操心嘛。”
這話孩子氣,卻說得屋裡幾人心裡都軟了些。
素瑤也在一旁。
這位天師府的小仙姬平日最是靈動,髮間銀鈴一動,便似滿屋春光都跟著活潑起來。可今日她難得安靜,淺青小襖外披著一件月白斗篷,腰間的九連環鈴鐺也用細帕子纏住了,怕驚擾病人。她正坐在小几旁看太醫留下的方子,眉頭皺得很緊。
“只是迷藥,倒不算兇險。”
她低聲道。
“可這藥下得陰損,專傷心神。蘇雅姐姐本就鬱結在心,又驟然受驚,所以才睡得沉些。醒後怕是要頭疼、發虛,也容易夢魘。往後幾日,屋裡別留太多人,也別叫人提驛站的事。”
她說到“驛站的事”時,聲音不由得更低了一層。
因為她知道,那一夜真正傷人的,不只是迷藥,也不只是爭執,而是羞辱。
一個寡居未久、守著亡夫名分過日子的女人,被人藉著宗室威勢攔在外頭,用夫家、體面、承嗣一層層往下壓,竟還想逼她改嫁,甚至——
素瑤抿了抿唇,沒有把後頭那句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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