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又一次亮起，張悅沒去點開。她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還是偏黃，照在桌面的一疊列印稿上。那上面有出版社寄來的樣書照片，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籤紙，寫著“正式出版，今日上市”。她看了很久，把便籤撕下來，夾進那本心理健康讀本里。
她起身換了件衣服，是件淺灰色的衛衣，拉鍊拉到下巴底下。出門前喝了半杯水，杯子放在桌上沒洗。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刷卡，坐到靠窗的位置。路上沒什麼人說話，她低頭看手機，論壇裡她的帖子還在，轉發數漲到了三百多條，評論清一色寫著“等書”“什麼時候能買到”“已經讓書店預訂了”。
釋出會定在市中心一家書店的活動區。她到的時候，工作人員正在除錯話筒，背景板立好了，白底黑字印著書名：《聽孩子說雞腿太硬》。旁邊擺了幾摞新書，封面上是一支鉛筆斜放在橫線紙上，紙角卷著，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有人認出她，輕聲說了句“來了”。一個穿西裝的女人迎上來，手裡拿著流程單。“張悅同學？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她點點頭。對方又說：“待會兒你只需要講兩分鐘就行，主要是感謝讀者，表達一下寫作初衷。”她嗯了一聲，接過話筒試了試音。
臺下陸續來了人，大多是家長，手裡拎著包，有的還帶著孩子。沒人喧譁，大家都安靜地坐下。有個中年女人舉著手機錄影，鏡頭一直對著講臺。張悅站在側邊，看著這些人，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條評論：“我和女兒今晚一起做了手工，什麼都沒說，就坐著剪紙。十年來第一次，她臨睡前抱了我一下。”
她走上臺時，掌聲響了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稀拉掌聲，而是持續的、認真的鼓掌。她站定，手扶著話筒支架，目光掃過去。第一排有個女人眼圈發紅，低頭擦了擦眼角；後排一個男人把手機舉高了些，怕擋住別人視線，自己卻看不見螢幕。
她說：“感謝大家的支援，我希望這本書能讓更多的家庭充滿愛和溫暖。”
聲音不大，但清晰。說完後，她停頓了幾秒，臺下又響起了掌聲。主持人接過話頭，請她簽名售書。她走下臺，在長桌後坐下，面前擺著一摞新書。第一個上來的是個戴眼鏡的女人，三十多歲，穿著深藍色外套。
“我昨晚讀完你在論壇寫的那篇，今天一早就來買了。”她說，“我一直覺得孩子不聽話就是不懂事，但從沒想過，可能是我沒聽過他說話。”
張悅點頭，問她名字要不要寫在扉頁上。女人說寫吧，寫“給小宇的媽媽”。她用黑色簽字筆寫下這句話，又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女人接過書，抱著走了，腳步有點急，像是怕眼淚掉下來。
人越來越多。有人問她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七歲，她說是。有人問她父母知不知道她在寫這些內容，她說知道，他們一開始不太理解，後來看了初稿，就沒再反對。還有個父親說，他兒子今年八歲，最近總說不想上學，以前他會罵，現在試著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說”，結果孩子哭了，說班上有同學推他，老師沒看見。
“我就聽他說完，沒打斷。”那人眼眶有點脹，“他說完抬頭看我，像鬆了一口氣。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那樣看我。”
張悅抬起頭，看著他，說：“那你已經做對了第一步。”
簽到第三十七本書時，她的手腕開始發酸。店員過來換了批新書，順便遞給她一瓶水。她擰開喝了一口，發現論壇又有新提醒——有人拍了書店現場的照片，配文：“那個在論壇寫育兒建議的女孩，今天出書了。我買到了第一本。”
她放下手機，繼續簽名。後面的人不再多問，大多隻說一句“謝謝你寫這本書”，然後安靜地接過書離開。有一個小男孩被媽媽帶來，大概十歲左右，低著頭站在邊上。媽媽說：“他今天主動要來，說想看看寫書的人長什麼樣。”
張悅抬頭看他。男孩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遞過來。她開啟一看，是一頁作文紙，上面寫著：
“我的理想
我想當一名心理老師。因為上次我考砸了，躲在廁所哭，張悅姐姐在廣播站唸了一段話，說‘成績不是衡量孩子的尺子’。我聽見了，就不那麼難過了。我也想讓別人聽見這樣的話。”
她看完，把紙輕輕摺好，還給他。男孩接過，轉身就跑出了店門。她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胸口鬆了些。
活動結束是在下午四點。主持人宣佈最後一輪簽名後，人群才慢慢散去。她收拾東西準備走，書店經理過來，遞給她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三本贈書和一份銷售統計表。首日銷量破兩千冊，全省十六家連鎖店全部斷貨，加印通知已經下發。
她道謝，把紙袋提上，走出書店。外面天還沒黑，風比昨晚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嘩響。她沒打車，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路過一家便利店時，進去買了瓶礦泉水和一包餅乾。結賬時，收銀員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是那個寫書的學生吧？我妹妹今早發朋友圈，說搶到了你的書。”
她點頭。收銀員笑了下：“她說她要重新學怎麼當姐姐。”
回到家，她把外衣掛在門後，鞋脫在門口。屋裡還是老樣子，書桌上的筆筒沒動過，數學作業還攤在練習冊上，第17題依然空白。她坐下來，開啟電腦，登入校園論壇。
她上傳了一張圖。畫面是書的封面特寫，背景是她書桌上的那盞老式檯燈，燈光落在封面上，剛好照亮那行小字：“聽孩子說雞腿太硬，比聽他說考了95分更重要。”配文寫著：“最好的出版，是讓理念變成書籍，傳遞給更多的人。”
釋出後，她重新整理了一次頁面。點贊數很快跳到了兩位數。一條評論冒了出來：“今天買了書，回家路上一直在看。看到第三頁就忍不住哭了。原來我不是不會愛孩子，只是忘了怎麼聽他說廢話。”
她沒回復，也沒繼續往下翻。鎖了手機，放在一邊。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冰箱運作的輕微嗡鳴。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望著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形狀依舊像一片葉子。她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喉嚨有點幹。
她沒起身喝水，也沒動。手掌貼在桌面上，感受木頭的涼意。窗外風又起來了，窗簾被吹開一條縫，外面的光斜照進來，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去拉。
遠處有輛公交車駛過，聲音由遠及近，又慢慢消失。她沒動，也沒伸懶腰。檯燈還亮著。她沒有關，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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